邺城司空府,东跨院书房。
炭盆将熄,余温暗蓄。
曹丕屏退从人,唯留许攸对坐。
“子远先生,峡谷那场刺杀,你如何看?”
许攸裹紧厚裘,沉吟片刻方道:“公子,刺客死士,非寻常匪类。其伏击之时机、地利,皆拿捏精准,显是窥伺已久,熟知大公子行止。”
“可寻到线索?”
“尸身已验,指掌皆惯操兵刃之痕。然……”许攸抬眸,眼底幽光微动,
“其所用弩箭,其制式、锻纹,与数年前许都武库悬案中失窃的一批旧弩,一般无二。当年那桩案子,由满宠满伯宁亲督,最终以守吏伏法结案。”
曹丕眸光倏然一凝:“满伯宁乃父亲肱骨,只认律法,不涉私谊。”
“正因如此,此事方显诡谲。”许攸声调沉缓,“若欲构陷,痕迹未免太过昭彰;若真是当年余孽,又何必蛰伏至今,偏选此时发难?其意恐非在索命,而在……”
“而在嫁祸。”曹丕接口,唇边掠过一丝冷意,“无论成与不成,只要兄长疑我,或父亲疑朝中有人暗害嫡长,嫌隙便生,其计已成。”
“公子明见。”许攸微微颔首,“然此局粗疏,破绽宛然,不似深谋。倒似…有人仓促为之,或有意留此马脚。”
曹丕起身踱步:“兄长今日见我,言笑如常,滴水不漏。以他心性,纵有万般猜疑,亦不会形于颜色。”
他忽而驻足,“倒是父亲…铜雀台落成大典在即,天下瞩目。此时生乱,父亲必彻查严究,以定人心。”
许攸微微一笑:“此正是关窍所在。大典当前,司空首要朝野靖安,纵有风波,亦会暂压。待典成礼毕,若余波再起…那时风向,便难测了。”
曹丕默然片刻,忽转话锋:“郭照近日如何?”
“郭姑娘仍居记室,闭门理卷,甚少外出。然前日卞夫人召其赏花,言语间多予抚慰,更提及公子勤于编务、心系国事,赞其才堪佐助,望其善为公子分忧。”许攸语调平缓,不着情绪。
曹丕嘴角微扬:“母亲用心,总是深远。”
旋即,他话锋如刃一转:“兄长对郭照,似已无意?”
“暂无特别动静。只是……”许攸略作停顿,
“大公子曾借大少夫人之手,向榆林巷郭宅赠以名药厚裘,大少夫人更亲为郭母诊脉调方。此事虽未张扬,然其意昭然。”
曹丕指节一紧,面上却浮起浅淡笑意:“好,甚好。兄长倒是恩泽广布,处处留情。当日我稍作试探,他拒之坦荡,转身却行此怀柔之举。是防我占先,还是果真惜才?”
他行至窗边,望向庭中,“铜雀台将成,父亲欲大宴群臣,以彰我曹氏气象。届时四方才俊云集,正是揽才之用,亦是……观人心之势时。”
“公子之意是……”
曹丕眼中寒芒微闪,“郭照此人,我志在必得。非仅为其才,更为…不可令兄长再添羽翼。”
稍顿,他似漫不经心道:“听闻兄长那江东女徒,与子文甚是亲近?”
“是。三公子与孙郡主年岁相仿,性情相投,常一同习武游嬉,姐弟相称。”
“姐弟?”曹丕低笑,意味难明,“少年男女,朝夕相对,何来纯粹姐弟?兄长将子文带在身边,又纵容他与孙尚香往来,所图非浅。或欲以姻亲固江东之谊?抑或…别有深意?”
他思忖片刻,只觉其中牵连千头万绪,一时难窥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