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生——夸与精的重逢
一
神州的第二纪元,从一道裂缝开始。
那道裂缝横贯天穹,后来的人叫它银河。每到夜晚,银色的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像一条真正的河,流淌在星辰之间。
大地上的裂缝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崩解。有些变成了峡谷,有些变成了河流,有些变成了人们聚居的地方。最深的那道峡谷,人们叫它“禹谷”——不是禺谷,是禹谷。因为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才有了这道峡谷。
而在所有变化中,最大的变化,是一个人。
夸。
二
精死去的那个地方,夸跪了三天三夜。
不是他自己要跪的。是腿软了,站不起来。
第一天,他只是跪着,看着那片红色的花。那些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精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第二天,他开始流泪。
不是哭。是泪自己流出来,止不住。他的眼泪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和精的血混在一起。那土地吸收了眼泪和血,开始发生变化。
第三天夜里,那些变化终于显现出来。
从精流血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树。
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
一夜之间,一片桃林。
桃花是粉色的,白色的,不是红色。但每一朵桃花中间,都有一点红——像血,像精的眼睛,像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夸跪在桃林中间,终于哭出了声音。
那哭声,像野兽,像孩子,像所有失去最重要东西的人。
他哭了三天三夜。
后来的人,把那片桃林叫做“邓林”。
三
第四天早上,夸站起来。
他擦干眼泪,看着那片桃林。桃花在晨光中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飘落,落在他肩上、头上、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瓣。
那花瓣中间,有一点红。
他忽然想起精最后的话:
“记住,不要忘记。那团火,不能灭。填海。”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开始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
他要找到原谅自己的方式。
四
他走过了山川,走过了河流,走过了那些正在重建的部落。
每走一步,他的脚下就开出一朵花。
不是桃花的粉,也不是杜鹃的红。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小花——白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
他不知道那些花是怎么来的。
但他知道,那是精在告诉他:
我原谅你。
因为精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种小花。她常常坐在溪边,看着那些小花发呆。别人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它们开。开得那么小,那么不起眼,还是要开。”
现在,那些小花跟着他,一路开过去。
他走过的地方,都成了花海。
五
精没有“复活”。
她回不来。
但她的意识碎片,那些从源里回来的东西,散落在神州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作为——
传说。
人们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在篝火边,在饭桌旁,在哄孩子睡觉的时候。
“有一个少女,”老人说,“她用死质问神。”
孩子睁大眼睛。
“她问什么?”
“她问:你们凭什么让我们完美?”
孩子不懂。
老人继续说:“神创造了这个世界,想让它完美。没有痛苦,没有失败,没有求而不得。但那个少女说——没有这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孩子似懂非懂。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用自己的死,让神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老人看着火光,沉默了一会儿。
“完美的世界,不是好世界。会哭会笑会痛会爱,才是活着。”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精。
六
每年春天,杜鹃花开的时候,人们会去那片桃林。
不是祭祀,不是祈祷。只是——去。
去对着花丛说话。
说什么都有。
有人诉说心事,有人忏悔过错,有人只是说“今年收成不错”。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那是精的化身,是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倾听者。
慢慢地,精成了“不完美”的象征。
成了所有质疑者、探索者、不满足者的守护神。
那些不肯低头的人,那些追问“为什么”的人,那些即使做不到也要试试的人——他们都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精。
像屈原,行吟泽畔,问天问地问自己。
像嵇康,临刑前弹一曲《广陵散》,说“从此绝矣”。
像所有不肯低头的人。
他们没有神。但他们有精。
那个用死教会世界不完美的少女。
七
有一天,一个男孩爱上了一个女孩。
很普通的男孩,很普通的女孩。男孩每天去打猎,女孩每天去采集。他们住在同一个部落,见过很多次面,说过很多次话。
但男孩不敢表白。
因为女孩的“灵犀”是关闭的。
现在的灵犀,不再是强制功能。你可以选择打开,也可以选择永远关闭。女孩选择了关闭。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人能感知她的心意。
男孩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
他每天忐忑不安。打猎的时候想她,吃饭的时候想她,睡觉的时候也想她。他想问,但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回答是“不”。
于是他开始唱歌。
每天傍晚,他走到女孩的窗下,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