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的排枪一轮接一轮,整齐如一声。那枪声清脆,不像他们听过的火铳那样沉闷。百米外的木制靶子被打得木屑乱飞,碎屑四溅。枪声密集,弹如雨下。每一轮排枪都有几十个靶子被击中,有的甚至被打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落在地上。
关宁军将校们的反应瞬间变了。有人张大了嘴合不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流弹击中;有人低声惊呼:“窝草,这是什么火铳?”人群中的吴家少年更是满脸的错愕——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犀利无比的火铳。他看着那些被打碎的靶子,心里一阵发寒。
吴襄的内心翻涌不息:这样的火器,若是关宁军也有……他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已经生了根。
响了五轮枪之后,就在一众人以为操演到此结束时,一架由两头骡子拖曳的多管手动机枪到了近前。那东西造型奇特,多个枪管并排,架在两轮车上,看着就瘆人。
机枪组四名战士以最快的速度构筑发射阵地。将机枪推入阵地,主射手校正瞄具,开启摇柄限位器。两名装填手半蹲在机枪旁边,其中一人为机枪装上一个三十发满弹弹匣,脚边的弹箱中还有三个满弹弹匣。弹药手跪坐在后方,随时准备为打空的弹匣装填弹药。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像是在表演。
“噔噔噔……”
机枪开火了。枪声不同于步枪的清脆,而是连续的、撕裂的,像巨大的布匹被撕开。威力堪比缩小版炮弹的十四点七毫米枪弹疾射而出,远处充作标靶的包铁实木立靶、建奴特有的楯车被打得烟尘飞舞、残片四射。那些靶子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打得支离破碎。铁皮被撕开,木头被打成碎片,建奴的楯车号称能挡火铳,此刻却像豆腐一样脆弱。
关宁军将校们一个劲地撮着牙花,倒吸凉气,心中更是充满了无数个“窝草”。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发白。
吴襄的内心震撼无比。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威力。那些子弹,能把包铁的靶子打得粉碎,若是打在人身……他不敢往下想。他想起那些建奴骑兵冲锋的场景,想起那些挥舞着刀枪的八旗勇士。在这样的武器面前,他们算什么?难怪建奴会败,难怪豪格会狼狈而逃。
事实上,潘浒答应吴襄的请求,目的仅仅是出于警告——让这些关宁军把心态摆正,莫动歪心思。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登莱团练凭什么能打赢建奴。从那些关宁军将校的表情来看,效果达到了。他们看向登莱团练战士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那恐惧藏在他们眼底,藏在他们下意识后退的脚步里。
——
一行人回到大帐,重新落座。
吴襄的心思活络起来。见识了那些火器之后,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若能买到这些火器,关宁军的战力必将大增。到时候,别说建奴,就是天下任何一支军队,他都不放在眼里。
他斟酌着言辞,准备开口。
不出意外的,吴襄提出了想要购买军火的请求。他笑容可掬地说:“潘团练,贵部这些火器端是犀利无比,不知可否……”
潘浒哈哈笑道:“这些火器是我从阿美利肯专为登州团练军所购,皆为非卖品。所以,此事莫再提了。”
吴襄不死心:“潘团练,价钱好商量……”
潘浒摇头:“吴总兵,不是钱的事。这些火器,每一件都有定数,卖给你一件,我就少一件。恕难从命。”
“潘大使,此言差矣!”
正在这时,一个少年将军挤开人群,双手抱拳昂首道。
他正是吴三桂,十八九岁,血气方刚,自以为将门虎子,不把一个小小的团练头子放在眼里。他朗声道:“此等火器乃军国利器,汝不应藏私……”
潘浒望过去,冷笑着问道:“此乃何人?”
吴襄脸上虽然挂着笑,可语气中却包含不悦:“这是犬子长伯。”他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在这时候跳出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没看见那些火器的威力吗?没看见那些将校都被吓住了吗?
潘浒哈哈一笑,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支勃朗宁手枪。拉动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那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他便将枪口对准吴襄的“犬子”。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落针可闻。吴三桂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吴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关宁军将校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不敢动弹。有人想伸手拔刀,却被旁边的人按住。
潘浒面带微笑地问:“吴少将军,香河一战,在我部枪炮之下,豪格所部丢盔弃甲,豪格狼狈而逃,却不知汝与其相比,谁更勇武乎?”
他说罢,将枪口对准吴三桂身旁的空地。
“砰砰砰……”就是清空弹匣,子弹打在泥土里,溅起一串烟尘。泥土飞溅,打在吴三桂的袍子上,留下点点泥痕。
枪声在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吴三桂被吓得几乎成了木雕,一动不动。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嘴唇哆嗦。他从未想过,有人敢这样对他。他是吴襄的儿子,是祖大寿的外甥,是关宁军的少爷,谁敢动他?
潘浒旋即从腰带上的牛皮弹盒掏出一个满装弹匣装上,并且笑呵呵地对吴三桂说:“此铳可连射十三次,莫说布面甲,便是数重铁甲,也照样是透心凉。不知,个人武勇又有何用?”
关宁军一众将校个个怒目相视,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出一步,亦或拔刀相向。
原因很简单:潘老爷的亲卫在潘老爷身后站成了一排,端着轻巧精干的火铳,枪口对准了他们。那些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
潘浒将手枪塞回枪套,面带微笑地说:“此番不过就是贵我两部一次交易罢了,莫跟老子摆谱,老子不吃这一套。莫说尔等关宁军,即便是奴酋洪台吉,老子都没放在眼里。若是不服,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冷冷地扫了眼吴襄以及他身后的那些关宁军军官,丢下一句话:“诸位,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丢下一众关宁军将校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登莱团练使竟然是这么个货,属狗的,一句话不顺耳就特娘的翻脸不认人。
有人低声嘀咕:“这人……也太横了。”
更有人摇头:“横有横的本钱,你没看见那些火器?”
也有人叹气:“惹不起,惹不起。”
吴襄脸色铁青,瞪了儿子一眼。
吴三桂脸色煞白,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任何人。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关宁军乖乖送来银子,运走相应数量的首级。没有人敢再提买火器的事,也没有人敢再废话。
南城门外,一手交钱,一手交首级。四万两银子,整箱整箱地抬过来,箱子摞得高高的。五百颗首级,被关宁军小心翼翼地运走,装在车上,用草席盖着。
登州团练军一直都在高度戒备,将关宁军当做建奴一般对待。哨兵日夜巡逻,炮口时刻指向关宁军的方向。那些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像沉默的警告。
在潘老爷的认知中,这明末时代值得他给予信任并愿意合作的人真心是屈指可数,为首的便是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其二是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再者就是孙传庭和他编练的新陕军。其余明军及明将皆不可信或不可合作。至于以祖大寿为首的辽军,莫说合作,往后要是凑巧走一条道的话,都得时刻戒备,但凡有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被他们坑死。
和他们做买卖,真心没必要。倭国的市场已经打开,真金白银正在源源流入;东番北部已经打下,东平城及东平港正在加速建设之中;马槐赴任东番总督,人口不断南迁,军事资源也在向那边倾斜。他根本不缺这点银子。
威慑了以吴襄为首的关宁军之后,潘老爷好吃好喝。至于吴襄等人呈给皇帝的奏报是如何写的,他一丁点都不关心。
倒是吴襄为了把事情做圆满,不得不厚着脸皮,派人将写好的奏报送来给潘老爷观之——串供。其实吴襄等人也不想这么做,却又担心潘老爷哪天说漏了嘴——欺君之罪,夷三族。
奏报的内容大致是:辽东总兵祖大寿决意收复失地,遣马步军七千偷袭滦州。与此同时,登州团练军勤王军攻打滦州,在滦州城外与建奴镶蓝旗、附庸的蒙古骑兵,外加叛军展开激战。关宁军正好赶到,旋即发动突袭,与登州团练军两面夹击,击溃建奴,收复滦州。如此云云。
登州团练军属于民团,斩获再多非但无用,反而有可能惹火上身。因此,潘浒对于这份奏报,自然毫无异议。
当晚,吴襄让吴三桂快马赶回抚宁,向祖大寿禀报事情原委。
吴三桂骑在马上,一路疾驰,脑子里却一片混乱。那些火器,那些排枪,那些机枪,还有那支顶在脑门上的手枪。他从未如此恐惧过,也从未如此屈辱过。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
这一说,却把这位辽东总兵给吓到了。一个来自登莱府的民团,不过四千人,竟然在野战之中,硬桥硬马地击溃了镶蓝旗两个甲喇,全歼三千蒙鞑子和两千叛军,这个战斗力放眼天下,可以说是无人可比。仔细一问,这登州团练军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战果,凭借的是犀利的火铳和大炮。
祖大寿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接着,事情继续上报给孙阁老。孙承宗听完禀报,久久不语。他见过无数军队,从辽东到京畿,从官军到民团。但这样的军队,他从未见过。四千人,硬撼建奴精锐,还能全胜。这已经不是“能打”可以形容的了。了解原委后,他立刻执笔上书皇帝——内容与关宁军的奏报大致相同。
有了孙阁老的这封奏报,关宁军击败建奴、收复滦州的战功算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吴襄松了口气,祖大寿也松了口气。但他们的心中,却都埋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叫“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