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曦铺满大地,潘浒站在营地边缘,与秦良玉、秦翼明作别。
白杆兵拔营西进,赶赴京师,尔后与后续的白杆兵主力部队会师。如无意外,直到建奴退走,秦良玉以及白杆兵的主力都将会一直留在京师。
潘浒目送秦良玉在一队亲卫的拱卫下,策马飞驰远去,直到那一行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收回目光,戴好黑色毛呢烟墩帽,大声说道:“传令,部队向南开拔,目标香河。”
说罢,他便翻身上马。
“喏!”一旁站着的身背步话机的通信兵大声应道,然后拿起送话器,一字不差地将老爷的军令传达下去。
“各部都有,准备出发!”
早已列队完毕的登莱团练军,如同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猛兽,“轰”的一声,数千人如同一人,身姿挺拔、腰杆挺直。
在近卫的拱卫下,潘浒策马从队伍旁掠过。
队伍前端,那面熟悉的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竖起,军旗队率先迈步行进。旋即,嘹亮的军令迅速响起:“全体注意,齐步走!”
夸、夸、夸——前面队伍行进时的脚步声,后面队伍原地踏步的脚步声,如同旱地惊雷,轰隆隆作响。
步、炮、骑以及辎重运输部队,延绵数里,如同一条长龙。
先后与建奴两次交战,对于登莱团练来说,收获的不仅仅是斩获多少真奴首级,缴获多少粮食财物,更重要的是整支部队得到了锤炼,精神面貌越发不一样。换而言之,这支部队与后世那支PLA相比,似乎又多了几分神似。
途经通州时,城里的杨总兵闻讯出城赶来,委婉地表达,城里那几位老爷都希望潘老爷能留在通州城。为何如此?无他,这些老爷都怕死。潘老爷的部队太能打,他们希望能留下潘老爷的部队,自己那条精贵的小命也就有了保障。
潘老爷自然是婉言谢绝,理由很简单:队伍得去接应运送补给的后勤运输队。杨总兵虽面露失望,却也不好强留,只得拱手作别。
快到香河县城的时候,部队停下了——前方竟然出现了一番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原来是香河县的士绅父老迎接登莱团练,为首的便是香河县的父母官。
无奈之下,潘浒只得上前,一番自谦:某不过一介白丁,如何能让香河父母官和一众父老屈尊相迎。
相貌堂堂的知县老爷任光裕微笑道:“吾乃知香河县任光裕。通州城外一战,我香河百姓人人皆知。若无潘团练使所部,通州难保,我香河恐怕也是难以幸免。”
潘浒面带微笑地说:“任知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任知县倒也干脆:“建奴铁骑来犯,香河父老一日三惊。如今贵部前来香河,不妨就在香河住下,但有所需,都好商量。”
闻言,潘浒心里明白了。其实就是县老爷以及县城里的士绅老爷们怕死,正好来了登莱团练这么一支能打的部队,就想着让登莱团练常驻香河县城。说白了,还是大明官军无能,建奴游骑越发张狂,数十人的小股部队就敢四处劫掠。明军早就被打得没了胆气,缩在城墙里不敢出去。
潘老爷一再解释,登莱团练是野战部队,自然不能去驻守城墙。
任知县面上笑意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原想着,若能请动这支强军入城驻扎,不但县城固若金汤,自己这个知县也能睡个安稳觉。可惜,这位潘团练似乎另有打算。他斟酌着言辞,又道:“潘团练有所不知,香河虽是小县,但民风淳朴,百姓……”
潘浒态度坚决地表示,部队必须驻于城外,否则只得前往天津。
任知县听他语气,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作罢。他吩咐随从将事先准备好的几头猪和十几只羊送到营地,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一众士绅回了城内。
潘浒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他知道,在这些地方官眼里,他这支民团不过是个能打的“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随后,登莱团练在县城外西北二三里处安营下寨。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西斜,给营地镀上一层金边。战士们忙着搭建帐篷、挖掘壕沟、布置哨位,一切有条不紊。潘浒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香河县城,又望向更北的方向。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
建奴在北直隶犯下的累累罪行,他亲眼见过,那些被屠戮的村庄,那些被掳掠的百姓,那些惨死的妇孺……每每想起,他都恨不得将登莱团练主力统统调来,与建奴大军决一死战,进而率部杀入辽东,将建奴赶尽杀绝。
可他更清楚,即便此刻倾尽全力击退建奴,最终的受益者也不会是浴血奋战的将士,更不会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躲在城里的文官士绅,自会粉饰太平,将功劳归于“皇上圣明,诸臣用命”。登莱团练这支“民团”,不过是在他们的功劳簿上添一笔无关紧要的注脚罢了。
秦宣抚说他是个“傻子”,他认了。可这天下,若没有几个傻子撑着,早该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朝大帐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条不肯屈折的脊梁。
——
殿内虽然燃着炭盆,但那股寒意似乎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沁入骨髓。
龙椅上的朱由检,面沉如水地看着丹陛下如同市井般争吵的众臣。
建奴铁蹄在京畿纵横,城池接连告破,百姓惨遭荼毒,而这些饱读诗书的“众正”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争论的却仍是些“战守之名义”、“责任之归属”,拿不出半点切实可行的方略。有人引《春秋》之义,言“天子守在四夷”,洋洋洒洒数百言,无非是说建奴之事自古有之,不必大惊小怪。有人搬出祖制,称“京师重地,不可轻动”,声音洪亮,仿佛只要不出兵,京师就自然安全。有人慷慨陈词,指责前方将领“畏敌如虎,丧师辱国”,却绝口不提自己有何良策。一旦深究责任,便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臣等死罪”,看似请罪,实为施压。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核心无非一个“守”字。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敢言“出击”二字。似乎只要不提,他们骨子里的怯懦与无能,便能被这煌煌朝服所掩盖。
朱由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自宋以降,文官集团便以儒学为圭臬,宣扬“与士大夫共天下”,到了本朝中晚期,更是与地方豪强缙绅勾连成庞大的利益网络,不断试图限制君权,将朝堂变成了党同伐异的修罗场。他扳倒了魏忠贤,却发现自己亲手扶植的“清流”,早已是尾大不掉。
他的帝王心术或许合格,但操持这艘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舰,光有权衡显然不够。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位被诟病为“木匠皇帝”的兄长,在位时辽东局势反倒更稳些……当然,他知道,大明的顽疾,早在洪武年间便已埋下,卫所崩坏,文官坐大,武勋腐朽……这一切,又岂能全然归咎于他朱由检?
只是,看着眼前这对外敌无能、对内斗热衷的场面,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失望。
周延儒站在班列之首,面色沉稳,一言不发。他深知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不如静观其变。偶尔有人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便微微摇头,示意不可轻动。他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只要把“守”字坚持住,就算将来建奴退了,也是他“持重稳妥”之功。至于百姓的死活,那算得了什么?只要乌纱帽还在,什么都不重要。
日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侧的柱子移到殿中央。朝堂上的争吵却毫无停歇之意,反而愈演愈烈。有几位言官已经开始互相攻讦,指责对方当初主战是“误国”,主守是“怯懦”。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却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
就在这时——
“皇爷!捷报、捷报啊……”
一声因极度惊喜而略显尖利、甚至有些失态的呼喊,打破了朝堂上令人窒息的循环。
一名当值太监高举着一份火漆密封的急报,一路小跑入殿,激动得忘了礼仪。他的帽子歪了,袍角飞扬,完全不顾什么规矩体统。那急切的模样,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又像是前方有至宝等待。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满殿文武,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带着惊疑、期待、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名太监手中的急报上。有人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噎了回去;有人保持着指指点点的姿势,僵在那里;有人正欲起身反驳,半蹲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朱由检眉头一皱,正要斥责其失仪,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曹化淳已快步走下丹陛。他正欲低声呵斥,那太监却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急报,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皇爷,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六百里急报……石门大捷!”
曹化淳身子猛地一震,他是皇帝的心腹,深知自家皇爷这些日子是如何的寝食难安,内心承受着何等的煎熬。那些夜里,他伺候在侧,亲眼见过皇帝对着地图发呆到三更,亲耳听过皇帝梦中的叹息。他一把夺过急报,顾不得仪态,拎着袍角疾步回到御前,躬身呈上,声音压得虽低,却难掩激动:“陛下!石柱宣抚使秦良玉,上奏报捷!”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微微颤抖的手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臣率部赶至时,潘浒所部正追击东虏残部……此战,东虏一个甲喇几近全军覆没……此战,共斩获东虏真奴首级九百五十六颗,生擒一百三十七人,缴获铠甲、马匹、旗仗无算……臣,石柱宣抚使秦良玉,谨奏。”
奏报上的文字,朴实无华,甚至没有过多的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朱由检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晦暗疲惫的双眼,此刻迸发出灼人的光彩,拿着奏报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环视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用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狂喜与扬眉吐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