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落下,余音还在空中回荡。
潘浒向前迈出一步,站在墩台边缘。他的目光从方阵上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方阵,每一个士兵,似乎都被他的目光扫过。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唐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高高举过头顶,刀尖直指苍穹。
“我煌煌大明——”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万胜!”
台下,数千将士齐声高呼:
“大明,万胜!万胜!万胜!”
第一声“万胜”是整齐的,几千人异口同声。第二声开始就变成了山呼海啸,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汹涌澎湃。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张可大站在墩台一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呼喊的节奏在跳动。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潘浒的兵能打仗了。
这样的队伍,这样的士气,这样的心气儿,什么建奴打不垮?
潘浒抬起左手,示意停歇。呼喊声渐渐平息,校场重新陷入寂静。他缓缓转身,面向北方。
再次举起唐刀,刀锋直指北方。
“将士们——”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上抗奴、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他吼道:
“万胜!”
“保家卫国,万胜!”
这一次的呼喊更加猛烈,更加汹涌,仿佛要把整个校场掀翻。
那面红底烫金的日月旗高高举起,缓缓向前移动。旗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可大不由自主地叉手行礼,深深一揖。
这一刻,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心佩服这个年轻人,佩服他带出来的这支队伍。
一名卫士牵来一匹毛色纯黑的战马。
这是潘浒的坐骑,西夷商人特意从斯班因运来的一匹安达卢西亚战马。此马高大神骏,皮毛像缎子一样光亮。它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庄重的气氛。
潘浒没有急于上马。他一边轻抚马鬃,一边低声问身旁的参谋官:
“前哨已经出发了吗?”
声音很轻,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参谋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老爷,特侦分队携特侦组昨日傍晚出发,如今已过了黄县。今早收到电报,一切顺利,未发现异常。”
潘浒微微点头,略作思忖。
“传令——”他道,“骑兵连循着特侦分队的路线迅速北上,予以必要接应。”
参谋官拱手应喏,转身跑向通信分队。
那里有几台步话机,还有背着电报机的通信兵。他跑到一个铁盒子前,对着一个东西说了几句话,然后那边就有人开始操作。
张可大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
这就把命令传出去了?那铁盒子是什么东西?
这潘老爷,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
方阵开始移动。
先是机关枪连。六门多管机枪托在四轮弹药车后面,由四匹蒙古马拖拽,缓缓驶出校场。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车辙,那车辙比寻常的马车深得多——载着弹药和备用枪管的马车太沉了。
然后是迫击炮连、山炮连。那些大炮的轮子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炮身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再然后是辎重连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装满了弹药箱、粮食袋,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设备和器械。
军乐队混在辎重连的序列中,走在车队的后方。
最后是十二个步枪连。
一排排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跟上队伍。几千双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敲击。那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不知是谁起的头,三千多人再次高唱起那首军歌: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歌声雄壮、苍凉,在寒冬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道旁枯草丛里的野兔,远远地逃开了。
张可大勒马站在道旁,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
那些士兵的脸很年轻,有的还带着几分稚气。可他们的眼睛却很亮,直视前方,没有一丝畏惧。他们走过时,甚至没有人往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身上多看一眼——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队伍蜿蜒前行,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在初冬的原野上缓缓移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只能看见那面红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最前方猎猎飘扬,指引着方向。
待主力部队全部开出校场,潘浒才接过缰绳。
他左脚踩镫,右手一按马鞍,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今日的潘老爷,已非当初那个连上马都费劲的潘老爷了。这几年来,他只要有空就练习骑术,摔过无数次,如今虽不敢说多么精湛,但策马奔驰已不成问题。
他举起右手向前挥了挥,大喝一声“出发”,然后“驾”的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然后疾驰而出。
一众近卫纷纷策马跟上,马蹄声如骤雨,扬起一路烟尘,很快追上了前行的队伍。
张可大愣了一愣,随即一抖缰绳,领着家丁跟了上去。
他知道潘浒看穿了他的心思——什么“看看勤王军”,分明是不放心,要跟着监督。可看穿了就看穿了,反正他就是要跟着,亲眼看着这支队伍北上,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登州地界。
他倒要看看,这支让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下跪求援的队伍,到底能走多远。
——
队伍一路向北。
走了几十里地,太阳渐渐偏西,开始向西斜落。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坡取代,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袅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队伍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士兵的影子整齐地移动着,像一排排移动的树林。
张可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策马赶上潘浒,与他并辔而行,拱手道:“潘老爷,张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潘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潘老爷——”张可大道,“需给士卒着甲。”
他指了指行进的队伍:“张某观之良久,贵部士卒皆未着甲。建奴素着重甲,披两层甲甚至三层甲的悍卒多的是,鸟铳根本打不穿。张某在辽东打过仗,亲眼见过——那些建奴骑兵冲过来,鸟铳打在他们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应设长枪阵。火铳手在阵中施放,长枪手在外防护,方是正理。火铳打放一轮需要时间,若没有长枪阵防护,一轮打放未完,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到时候,火铳就成了烧火棍,只能任人宰割!”
他说得诚恳,脸上的担忧是真的。
他是真的替这支队伍担心。这些兵多好啊,要是因为主将的轻敌白白送了命,那可就太可惜了。
潘浒听了,笑了笑。
那笑容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
“张总兵有心了。”他道,“不过,铁甲过重,不利行军。我部火铳犀利,用不上长枪阵。”
张可大心里不以为然。
年轻人,没打过仗,不知道建奴的凶残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那些初上战场的将领,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真打起来才知道厉害。这潘老爷,怕是太过自信了。
他忍不住又道:“潘老爷,鸟铳射之不远,建奴骑兵众多,转瞬即至。若无长枪阵防护,火铳手一轮打放未完,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啊!”
潘浒还是笑,笑得云淡风轻,“张总兵,某自有计较,无须担心。”
他顿了顿,看着张可大,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张总兵日后自会见到。”
张可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潘浒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他心里却替这三千多人捏了一把汗。
阳光下,那支灰绿色的队伍仍在行军。步伐坚定,军歌嘹亮。他们似乎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赴一场盛会。
张可大望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
太阳渐渐西斜。
天边染上了橘红色。冬季的黄昏来得快,刚刚还看得清远处的山影,转眼间就模糊成了一片。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余晖。
队伍仍在行军。
远远望去,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在山野间蜿蜒前行。那些士兵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那面旗帜还隐约可见,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可大勒住马,望着远去的队伍。
这支队伍,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官军都不一样。他们不像是去送死,倒像是去做一件胸有成竹的事。那种从容,那种自信,是他从未见过的。
潘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在暮色中,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