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辰时刚过。
登州城通往潘庄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疾驰。道旁枯草上压满了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张可大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只檀木匣子,硬邦邦的,硌得慌,可他不敢松手。另一只手攥着缰绳,马鞍旁还挂着一面卷起的旗帜,大红的纻丝旗面在风中猎猎抖动,隐约能看见“奉旨”二字的金线绣边。
他眼睛里有血丝,一夜没睡。可这会儿顾不上困,只恨不得马能再快些。
昨夜的场景,还在脑子里转。
王廷试的书房里,灯点到后半夜。几位老爷围坐着,脸一个比一个难看。他把潘浒的三个条件一说,这位代理巡抚当场拍了桌子——
“狂妄!一个团练头目,也敢要朝廷的千户所、守备?”
拍完了,没人接话。
沉默。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动。王兵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色铁青。
最后还是知府孙大人开了口:“王公,若是不答应,谁带兵北上?”
又是一阵沉默。
王廷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还能说什么?朝廷的谕令在那儿摆着,勤王的限期一天天逼近。登州营是什么德行,在座的谁不知道?三千老弱拉出去,走不到半路就得散。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他这个署理巡抚事的,头一个吃挂落。
“罢了——”他一甩袖子,“给他。”
至于那四千两银子的事儿,几位老爷没多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张可大当时站在一旁,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帮文官老爷认怂认得这么痛快。说到底,什么规矩法度,都比不上自家的性命和前程要紧。
远远望见潘庄的轮廓了。
在清洋河桥边,张可大勒住马,喘了口气。与昨日似乎不大一样,桥那头关卡上的兵士似乎多了不少。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檀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文书还在,登莱巡抚衙门的官印,王廷试的亲笔签名。
从二品的副总兵,给一个团练头目送旗送文书。这事儿传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把东西收好,一抖缰绳:“走!”
——
潘庄书房里,潘浒正在看地图。
占据了正面墙壁的舆图,北到极北之地,奴儿干都司、苦兀等都清晰显示。向东,高丽、倭国、虾夷、琉球都在图上。南到地南大陆,吕宋、婆罗洲、巴达维亚、金洲、南方大陆(澳洲)等都囊括在图中。
他站在图前,目光游移不定,神色愈发深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的声音响起:“老爷,登州张总兵求见。”
潘浒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请。”
张可大进门的时候,潘浒已经迎到门口。两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又端上一盘切好的雪茄。
张可大没心思喝茶,也顾不上抽雪茄。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过去,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潘老爷,这是登莱巡抚衙门签押用印的文书,请您过目。”
潘浒接过,打开,取出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官印,签名,一字不差。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把文书收好,对张可大拱了拱手:“有劳张总兵。”
张可大赶忙回礼:“潘老爷客气了。”
他又起身,把马鞍旁那面旗帜解下来,展开。大红的纻丝旗面,金线绣字,旗辐内侧绣着“登莱勤王军先锋”一行小字分列两侧,中央一个斗大的“潘”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连夜赶制的。
“这是连夜赶制的军旗——”张可大道,“潘老爷看看,可还使得?”
潘浒看了看,点了点头。他没说话,而是拿着旗帜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初冬的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几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墙上投下疏疏的影子。院中来往的参谋、卫士、仆从见潘浒出来,纷纷驻足。
潘浒把那面旗帜展开,双手捧着,交给身旁的一名亲兵。那亲兵接过,高高举起。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斗大的“潘”字迎风招展,格外醒目。
院中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色。
张可大站在一旁,看着潘浒的举动,心里头明白——这是做给他看的,也是做给登州那些老爷们看的:潘某说话算话,拿了文书就出兵,绝不拖延。
果然,潘浒转过身来,对他拱了拱手:“张总兵,出兵之事,某已有安排。三日内集结,五日内开拔,绝不误期。”
张可大连连点头:“好,好,潘老爷果然是信人。”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又道:“潘老爷,张某有个不情之请——”
潘浒看着他,没说话。
“能否让张某看看登莱团练的勤王军?”张可大笑道,“也好回去跟王兵道、孙知府他们说说,让他们放心。”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心里头那点小心思,潘浒看得一清二楚——其实就是怕他故意拖延甚至虚晃一枪,最后害得登州官场被朝廷怪罪,在这里“监督”。
潘浒淡淡道:“张总兵想看,那就看吧。”
——
十一月二十日,初冬的太阳刚刚升起,斜斜地照在校场上。晨光刺破了薄雾,先是染红了东边的天际,然后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先照在将士们的钢盔上,反射出点点寒光;再照在刺刀上,亮得刺眼;最后照在那些多管火铳和大炮上,金属的光泽让人心里头发寒。
跟在潘浒身后的张可大,站在校场边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千名将士,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方阵,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像一个人刻出来的。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声私语。只有风掠过旗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方阵最前方,竖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他送来的“登莱勤王军先锋”,红底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另一面是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旗面上的日月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可大的目光从旗帜往下移,落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武器上。
最前面的是架在两个大轮子上的多管火铳——后来他才知道,这叫“多管手动机枪”。数根枪管并排在一起,像一只张开的铁手,看着就瘆人。每门多管机枪旁边几名士兵,一动不动。
再往后,是那些由四匹挽马拖拽的大炮。炮身粗壮,炮轮高大,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六年式七五山炮”,潘浒告诉过他,一炮能打出几里地。
再往后,是那些炮口朝天的铁筒。他不知道叫什么,只觉得样子古怪。后来才知道那是“迫击炮”,能把炮弹抛得高高的再落下来。
然后是步兵方阵。
几千名士兵,头戴灰色钢盔,身穿原野灰色的军大衣。那大衣的式样有点像曳撒,右衽,束腰,下摆开叉,既精神又保暖。同色的军裤,黑色的半筒皮靴。右手握着装上了刺刀的步枪,枪托抵地,枪身紧贴身侧,一动不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再往后是骑兵方阵。
同样的着装,但背着或者挎着奇怪的火器——那是六年式冲锋枪和五年式自动手枪。战马也一动不动,偶尔打个响鼻,骑兵们端坐马上,目视前方,人和马都像雕塑。
张可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从军三十年,见过的军队多了去了。辽镇的边兵,登州的营兵,京营的班军,他都见过。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齐整、如此威武的队伍。
想起登州营那些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站没站相的老弱,他简直羞于见人。那些人也能叫兵?跟眼前这支队伍一比,登州营就是一群叫花子。
那些多管火铳,那些大炮,一看就是杀人利器。他忽然有些庆幸——幸好当初没跟潘浒翻脸,否则……
他不敢往下想。
偷偷看了看身边的潘浒。只见潘老爷同样头戴钢盔,一身原野灰色军衣,脚蹬锃亮黑色长靴,腰挎黑色皮鞘腰刀——那刀形似唐刀,刀柄上缠着细绳——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站在墩台之上,目光从方阵上缓缓扫过。
这时候,一个魁梧的汉子从方阵前小跑过来。
他叫方斌,是潘浒的一名手下。他跑到墩台前,立正,抬手至帽檐——
“报告老爷,登州勤王先锋军集结完毕,请您指示!”
那声音中气十足,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张可大心里头冒出一个疑惑:这敬礼是什么规矩?
大明朝的武人,见上峰得跪,见文官——哪怕品阶低于自己——也得跪。他张可大见了王兵道,哪次不是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怎么这些人见了潘浒,只是抬手?
潘浒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的礼,动作干脆利落。
“稍息。”
他沉声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几千人齐刷刷地动了动脚,依旧是整整齐齐。
张可大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这潘老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他带的兵,怎么处处透着古怪?
可古怪归古怪,这股子精气神,是真他娘的足!
他忽然有些羡慕——要是自己手底下能有这样的兵,何至于在登州混成这样?
潘浒站在墩台上,目光扫过方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道:“起歌!”
台下,几千将士齐声高唱——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汉儿千百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荡尽蛮夷不顾身!
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北大营上空回荡。那歌声雄壮、苍凉、热血沸腾,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远处林间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张可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军歌。
不是那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老调,也不是那种“威武雄壮”的空喊。这歌里有故事,有情怀,有血性。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悄悄看了看四周——那些卫士,那些参谋,那些远远围观的庄户人家,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眼睛里有光。有些人甚至跟着哼唱,虽然唱不全,但那股子劲儿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