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大人,赵总兵……赵总兵的人马,全军覆没了。四千人,一个都没回来。”
王元雅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外,望着那些正在制造的云梯,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是崭新的,还没穿过几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那雾很浓,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罩在里面。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远处的帐篷也看不见了,只有近处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洪台吉骑着马,绕着遵化城转了一圈。
城墙高三丈五,砖石垒成,结实得很。砖缝里长着青苔,一块一块,绿得发黑。城头站满了守军,弓箭在手,火炮装填完毕,炮手举着火把,等着点火。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将领说:“此城坚固,不下宁远。然守城之人,非袁崇焕也。”
然后他挥挥手:“攻城!”
战鼓声响起,咚、咚、咚,震得人心发颤。那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打雷一样。
八旗军列阵,八面旗帜同时挥动。云梯竖起,士兵们呐喊着冲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城上箭如雨下,箭矢遮蔽了天空,像一群蝗虫飞过。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响。第一批云梯被推倒,梯上的八旗兵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死,脑袋开了花;有的被砸成肉泥,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第二批云梯又架上去,又被推倒。
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城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
但有一架云梯,始终没有倒。
那是正白旗喀克笃礼造的云梯,比别的云梯都高,刚好够到城墙。一个士兵爬在最前面,爬得飞快,嘴里喊着杀。他爬得很快,像猴子一样,几下就爬到顶了。
他叫萨木哈图,是伊拜牛录下的甲兵。
他爬上了城墙,挥刀砍翻两个守军。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后面的士兵紧跟着爬上来,一个,两个,三个……突破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八旗兵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往城下逃跑。
——
战至午时,城门被打开了,八旗兵如潮水般涌进来。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街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有人在跑,被追上,一刀砍倒。有人在求饶,被一刀砍死。有人在屋里躲着,被拖出来,一刀砍死。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一个八旗兵走过来,一刀砍下他的头。头滚出去很远,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被一箭射倒,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八旗兵走过来,一枪刺下去,孩子不哭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太阳。那些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木头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巡抚衙门内,几乎空无一人。王元雅坐在堂上,穿着整齐的官服,戴好乌纱帽。官服是新的,蓝色,胸前补子上绣着孔雀。乌纱帽也是新的,帽翅挺挺的。
外面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砸门,轰,轰,轰。门板在抖,门框在抖,整座房子都在抖。
幕僚跑进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大人!快走!建奴进城了!”
王元雅摇摇头:“吾不走。”
幕僚愣住了:“大人……”
王元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一片。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他拿起一根白绫,搭在梁上,系好。
幕僚跪下来,磕头,哭得说不出话。眼泪流了一脸,滴在地上。
王元雅看着他,说:“汝去。能活一人是一人。”
幕僚不肯走,跪在那里哭。
王元雅没有再说话,把脖子伸进白绫里,踢开凳子。
凳子倒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门被砸开了,八旗兵冲进来。但他们只看到梁上吊着一个人,穿着大明的官服,一动不动。那人脸朝着门,眼睛闭着,嘴角好像有一丝笑。
幕僚被砍死在了门口,血流了一地。
——
傍晚,遵化城里的杀戮还在继续,但已经慢下来了。八旗兵开始搜刮财物,抢粮食,抢布匹,抢女人。到处都能听见哭声,到处都能看见火光。
洪台吉骑马进城,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马蹄踏过尸体,踏过血泊,一步一步往前走。
范文程策马过来:“大汗,王元雅自缢了。”
洪台吉点点头,没说话。
他骑马走过街道,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还在哭的人。他走到巡抚衙门前,勒住马,看了一眼梁上吊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大明的官服,戴着乌纱帽,一动不动。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
洪台吉看了很久,然后说:“厚葬之。”
他拨马回头,向城外走去。
身后,遵化城还在烧,火光冲天,把天都映红了。那红光在天边一闪一闪,像晚霞,又不像晚霞。
八天过去了,遵化城里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但血腥味还在,到处都是。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街上偶尔有人走过,低着头,不敢看人。
巡抚衙门里,洪台吉坐在堂上,八旗将领分列两侧。堂上摆着酒肉,热气腾腾,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怪怪的。
洪台吉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喀克笃礼面前。
“喀克笃礼,”他说,“汝所造云梯,立有大功。”
喀克笃礼跪下,洪台吉亲自把酒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甲上。
洪台吉说:“升汝为三等总兵官,赏金银布帛、牲畜若干。”
喀克笃礼叩头:“谢大汗!”
洪台吉走到萨木哈图面前。
这个年轻人浑身还带着伤,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的手握在一起,又松开,又握在一起。
“萨木哈图——”洪台吉说,“率先登城之勇士。”
他亲自敬酒,萨木哈图喝了,呛了一下,脸红红的。
“升汝为三等总兵官,赐号巴图鲁。”洪台吉说,“以后汝家之人,犯小罪一律赦免。”
萨木哈图愣住了。然后他跪下,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在地上,都磕红了。
第二个登城的胡希布,赏。
第三个登城的多礼善,赏。
第四个登城的毛巴里,赏。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赏赐发下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发亮。
赏赐完了,洪台吉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
“诸位——”他说,“遵化已下,京师在望。吾等休整数日,继续南下。”
众人齐声:“嗻!”
——
十一月十一日,清晨。遵化城外,建奴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骑兵、步兵、辎重队,一眼望不到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洪台吉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池。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色,一块一块,像地图上的标记。城门开着,几个守军站在门口,是留守的人。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参将英古尔岱、游击李思忠、范文程,统领军官八员,士兵八百,留守遵化。”
三人出列,躬身领命。
范文程说:“大汗放心,遵化必不失。”
洪台吉点点头,拨马回头,面向南方。
那是明国京师的方向。那里有明国的都城,还有明国的祯皇帝,有他想得到的一切。
他举起手,向前一挥:“出发!”
大军开始移动,马蹄声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队跟在最后。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那烟尘像一堵墙,向南移动。
洪台吉骑在马上,望着南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赵率教,想起那个浑身插满箭还喊着杀奴的人。他想起王元雅,想起那个吊在梁上的巡抚。
他对身边的代善说:“大明有如此将,如此官,却守不住一座城。”
代善没说话。
洪台吉又说:“京师,会比遵化难打乎?”
代善还是没说话。
大军继续向前,向南,向京师。
遵化城头,范文程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烟尘。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
他喃喃道:“京师……此一去,不知胜负。”
没有人回答他。
太阳越升越高,照着这座刚刚被血洗过的城池,照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照着那些还在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