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尔离开后,普特曼斯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当他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时,心里是多么的兴奋。这片土地如此广阔,如此肥沃,几乎相当于他们刚刚建立不久的尼德兰共和国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三。岛上有丰富的木材、煤炭,据说还有金矿和银矿。更重要的是,它坐落在对倭国的海上贸易航线上,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那时候他坚信,只要经营得当,福尔摩萨一定会成为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最璀璨的明珠。
可如今,这颗明珠,似乎被人盯上了。
先是西班牙人。那些该死的西班牙人,在北边筑城堡,建港口,时不时派船南下骚扰。好不容易把他们赶跑了,又来了更强大的明国人。
不,应该说是“强大得多”。
他想起那些熟番描述的明国军队——统一的制服,统一的火枪,整齐的步伐,还有那些不用帆桨就能行驶的铁船,那些两个轮子的火炮……
他甚至想起了维尔斯克少校。
那个傲慢的贵族,仗着叔父是公司高层,从来不把他这个总督放在眼里。可如今,他和他的三条战舰,还有那将近两百门火炮,都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是被风暴吞没了?
还是……
普特曼斯不敢往下想。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拧开墨水瓶,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巴达维亚的,写给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他写当前的局势变化,写明国人在福尔摩萨北部的扩张,写他们渡过淡水河南下的消息,还有这支军队可能拥有更为先进的武器和战舰。
他写自己的担忧——如果明国人继续南下,热兰遮将会面临威胁。以热兰遮目前的兵力,守住城堡或许可以,但要想阻止明国人占领整个西部平原,根本不可能。
他写维尔斯克少校的失踪——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他怀疑那三艘战舰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他请求董事会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派出增援力量,否则,福尔摩萨的局势将变得极其危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语法或用词的错误。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口,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门外喊道:
“哈维先生!”
不多久,管家哈维踩着轻巧如舞步般的步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普特曼斯指了指桌上的书信:“哈维,安排一条快速舰,将这封书信送往巴达维亚,交给董事会。务必让这些老爷们清楚地知道,我们在福尔摩沙正面临极其危急的局面,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派出增援力量。”
哈维抬手抚胸,深深弯腰:“是,先生,我这就去办。”
他拿起书信,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轻盈如舞步。
普特曼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暗暗叹了一口气。
希望还能来得及。
——
淡水河畔,南征部队已经全部过河。
龙国祥站在刚刚卸下的一辆四轮马车旁,摊开地图,和几个军官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
地图上,从淡水河往南,沿着西海岸,依次标注着几个地名。最南端的那个,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总督——”一个作战参谋指着地图说,“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往南约三十里,是第一个土番部落。据之前探子的情报,那个部落已经归顺了红毛夷,部落里有几个红毛夷派去的教官,教他们使用火绳枪。”
龙国祥点点头:“兵力如何?”
“青壮约二百人,火绳枪约三十支。其余的,都是弓箭、标枪之类的。”
“不堪一击。”旁边一个连长冷笑一声。
龙国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看地图。
“总督,”另一个军官开口,“咱们这一趟,目标是哪里?是打到竹堑为止,还是一口气往南推?”
龙国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说话。
龙国祥直起身,望着南方的天空。那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
他缓缓开口,“东番岛上可耕种的土地,有一千多万亩。咱们现在才开出来十万亩,连个零头都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军官:“咱们这一趟,是占地盘。接下来的行动,必须严格按照既定计划推进。”
“是!”军官们眼睛都亮了。
龙国祥收起地图,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是!”
军官们敬礼,转身离去。
龙国祥站在原地,望着南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招了招手,一个背步话机的通信兵跑过来。
“给东平港发电报,”龙国祥说,“告诉于强,南征部队已顺利过河,明日南下。让他多派几艘船,在西部沿海巡弋,随时准备接应。”
“是!”
通信兵跑到一边,开始嘀嘀嗒嗒地发报。
龙国祥又望向南方。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炽烈,晒得人身上发烫。远处,部队正在安营扎寨,帐篷一顶顶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想起老爷常说的那句话:
“十年之后回头看,今天的汗,今天的血,都算不得什么。”
十年之后……
他轻轻笑了笑,转身朝帐篷走去。
——
黄昏时分,热兰遮城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范德尔上校站在城堡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北方的海面。按照总督的命令,所有水手都已经回到船上,三条战舰正在港口里生火待发。炮台上的士兵也进入了战备状态,炮弹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随时可以装填发射。
可北方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范德尔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想起下午和总督的对话,想起那些熟番描述的铁船、火炮、千人军队。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们面临的敌人,恐怕比西班牙人还要强大得多。
可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他是尼德兰王国的军人,是东印度公司的上校,是这片海域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的指挥官。他的士兵装备着最先进的火绳枪,他的战舰拥有最强大的火炮,他的城堡被誉为“东方最坚固的要塞”。
怎么可能被一群明国人吓倒?
“上校。”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范德尔转过身,是他的副官。
“什么事?”
“总督阁下请您去他的办公室,说有要事商议。”
范德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海面,转身走下了望台。
普特曼斯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
范德尔走进来时,看见总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总督阁下。”
普特曼斯转过身,走到桌旁,指着地图:“上校先生,你看。”
范德尔凑过去看。
地图上,淡水河的位置被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红线以南,一直到竹堑,都标注着问号。竹堑再往南,是大员,然后是热兰遮。
“咱们在北边的据点,”普特曼斯说,“只有竹堑。那里有一个小型堡垒,驻军不到一百人,加上归顺的土番,勉强能凑出二百人。如果明军真的有一千多人,还有火炮,竹堑守不住。”
范德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督阁下的意思是……”
“弃守竹堑。”普特曼斯斩钉截铁地说,“把兵力撤回来,集中防守热兰遮。”
范德尔一愣:“可是总督阁下,竹堑是咱们在北边唯一的据点,如果放弃……”
“如果不放弃,那一百多个士兵就会全部死在那里。”普特曼斯打断他,“而且,还会白白送给明军一批火枪和弹药。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撤回来,加强热兰遮的防御。”
范德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普特曼斯看着他:“上校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弃竹堑,意味着咱们承认明国人对北方的控制权。可咱们现在没有选择。等巴达维亚的增援到了,咱们可以再夺回来。但如果连热兰遮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范德尔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总督阁下。我这就派人去竹堑传令。”
普特曼斯点点头,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范德尔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总督阁下,那些熟番……”
“继续派出去。”普特曼斯说,“我要知道明军每一天的动向。他们走到哪里,有多少人,带了多少炮,我都要知道。”
“是。”
范德尔离去后,普特曼斯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战舰上还亮着几点灯火。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尼德兰,想起了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和风车,想起了家乡的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