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请太上皇!”
杨昭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声,便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然而,当他将目光再次投到手中的草纸上时,便看到自己方才落下的泪水,和那些暗褐色的血迹混在了一起,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杨昭赶紧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纸面,怕把字迹弄花了。
这是凌云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少。
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起那最后一张纸。
“臣有一私事,冒昧上陈。臣妻长孙氏,温良贤淑,持家有道。臣子尚幼,不及成人。臣去之后,孤弱无依。伏望太上皇与陛下念臣微劳,稍加看顾,使孤寡有所托,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杨昭的手指停在了这里,久久没有动。
长孙无垢。
杨昭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他甚至不敢去想,当长孙无垢听到这个消息时,那张安静且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哭?
是沉默?
还是...
他不敢想。
他闭上眼睛,把那张纸翻了过来,轻轻放在了案上,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张纸的背面,竟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和凌云的完全不同——像是个女子写的。
杨昭凑近了看。
“霍邑东六十里,有断崖。崖底有暗河,沿河而下四十余里,有一山谷。谷中有溪,溪畔有棚,棚下有墓。”
杨昭的目光定在这行字上,一动不动。
霍邑东六十里,断崖。
凌云应该就是从那处断崖上坠落的。
暗河从崖底流过,往下四十余里,有一个山谷。
谷中有溪,溪畔有棚,棚下有墓。
这里...难道就是凌云殒命的地方。
不,不是殒命——是长眠。
杨昭本就聪慧,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来龙去脉。
有人找到了他,把他捞了出来,在溪边搭了棚子,守着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那个人把信送到了洛阳。
杨昭把这张纸小心地折好,和其他信放在一起,压在案上。
接着,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阳光。
也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杨广来了。
“父皇。”杨昭迎上去,拱手行礼。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的眼睛怎么了?”杨广问。
杨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哭过,眼眶还是红的。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找借口,只是低声道:“父皇,儿臣有一件事要禀报。”
杨广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昭转身,从案上拿起那叠信,双手捧着,递到杨广面前。
“这是凌云给父皇和儿臣的信。”
杨广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
他看见了“臣凌云”三个字,看见了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看见了那些暗褐色的斑点。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看。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得越来越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