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的那一刻,世界静谧无声,不是那种夜深人静时的安静,是一种更彻底、连时间都停下来的安静。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又像在往上飘,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远近。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他活了几十年早已习惯的那些喧嚣,只有他和他那具已经不再属于他的身体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回不了头。一缕魂刚刚离开身体的魂,还带着人间的温度,残存着银杏叶的香气和苹果的甜。
他很轻,轻得像一口气,仿佛随时会散,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要将他吹走。
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从身上剥落,像蒲公英的种子,飞向四面八方,他留不住它们,没有手,没有力气,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一团快要灭掉的灯,在虚空里晃啊晃,然后金光亮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是身体里?残存的意识深处?还是从记不清的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承诺里?
那光很薄,很轻,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温柔地裹住他,将那些快要飞走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拢回来。
不再疼,也不再怕,那光暖得像有人握着他的手,在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这儿,他不知道那是谁,但异常安心。
他开始飘,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往一个记不清的方向飘……
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吗?他记得,冥冥之中有一种很古老、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在牵引他,如同河流终要汇入大海,落叶终要归于泥土。
那是他的来处,是他散落之前待过的地方,是这一缕魂应该回去的故乡,他飘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只有那层薄薄的金光一直陪着他,护着他,像一盏灯,在无尽的黑暗里为他照出一条路。
他快要到了,能感觉到那种牵引越来越强,那条轨迹越来越清晰,马上就要回去,回到该去的地方,回到那个完整的自己,他应该高兴的,可他忽然不想走了……
因为闻到一股很淡,很远,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是桂花香混着一点苹果的甜,还有一点很轻很轻,如月光的气息。
他认识这个味道,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快要记不清的地方,有人把这个味道刻进他的骨头里。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记得那张脸,不记得那个名字,但记得这个味道。
他停下来,那条牵引他的轨迹还在,还在叫他回去,可他就是停下来了,转过身,往那个味道飘来的方向飘去……金光没有阻止他,它只是更亮一点,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微笑。
穿透一层又一层的东西,那些东西薄薄的,软软的,像纱,像雾,像梦的边界。
每穿过一层,那个味道就更清晰一点,那团金光就更亮一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觉得他在回家。
最后一层纱在面前裂开,像水面的涟漪,花苞在春天里慢慢张开,穿过去……
他看见一枚玉佩,鸭卵青的玉质,雕作一段微弯的竹节,中空,嵌着一卷以墨香浸透的微缩《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