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发了疯似的挣扎,另一只手抡起冰镩,狠狠砸向那只手。“砰!”冰镩砸在手腕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砸在浸透了水的烂木头上。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抠进李茂的皮肉里,血珠瞬间冒出来,滴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冰窟窿里的水开始剧烈翻腾,更多的气泡咕嘟嘟往上冒,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李茂惊恐地看见,冰层底下,另一团白影正缓缓上浮——是另一只手,五指扭曲着张开,直直抓向他的脚踝!
“咔嚓——咔嚓——”
以冰窟窿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在冰面上蔓延开来。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崩裂。李茂脑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丢开冰镩,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扒住冰窟窿的边缘,双脚胡乱蹬踹,试图挣脱脚踝的威胁。冰碴子划破了他的棉裤,在腿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他拼尽全力往岸边方向挣,那只攥着他右手腕的手却像生了根,拖着他一点点往冰窟窿里滑。冰面太滑,他使不上劲,只能靠左手抠着冰缝,一点一点往前蹭。破碎的冰壳割破了他的手掌,血和融化的冰水混在一起,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就在另一只惨白的手即将抓住他脚踝的刹那,李茂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全身力气猛地一挣——“刺啦!”棉袄的右边袖子齐肩断裂,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劲向后滚去,一直滚到冰窟窿边缘两丈开外。冰面在他身下发出可怕的碎裂声,但他顾不上这些,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岸上狂奔。断掉的半截袖子还攥在那只冰下的手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李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村的。他冲进自家院子,反身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右手腕上五个青黑色的指印清晰可见,已经肿得老高,皮肉外翻,渗着黑血。断袖处露出的胳膊上,缠着几缕滑腻腻的黑泥,散发着泡子底特有的腥臭味。他蜷缩在灶坑边,听着外头北风呼啸,总觉得风里夹着那个女人湿淋淋的哼唱声,还有冰层碎裂的咔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二天,李茂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却不住地打寒战,牙齿磕得咯咯响。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惊吓过度,风寒入体,开了几副发汗的药。可李茂灌下去的药汤全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带着一股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怪味。他昏昏沉沉躺在炕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别抓我……我不采了……菱花儿饶命……”手腕上的青黑指印非但没消,反而慢慢向上蔓延,像几条丑陋的虫子,爬过了手肘,向着肩膀延伸。皮肤下的血管也变成了暗青色,凸起来,一鼓一鼓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正月二十,李茂的高烧莫名其妙退了。他能下炕了,人却彻底变了样。眼神直勾勾的,见谁也不说话,只是整天望着野泡子的方向发呆。饭也不怎么吃,却总喊渴,一瓢一瓢地灌凉水,喝完了就盯着自己的手看,看着看着就嘿嘿傻笑。村里人都说,李茂的魂让泡子里的东西勾走了。赵三爷来过一次,蹲在门槛上抽了袋旱烟,看着炕上痴痴傻笑的李茂,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走了。烟袋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像一声叹息。
开春了。辽北山区的春天来得晚,直到三月中,野泡子的冰层才开始松动。先是边缘化开一圈黑水,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淤泥和腐烂的水草根茎。接着,冰面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裂缝,白天化开,晚上又冻上,反复几次,终于在一个刮着暖风的午后,彻底崩解了。大块大块的浮冰互相碰撞,推挤着,慢慢融化成浑浊的春水。泡子又露出了本来面目——一片泛着黄绿色的洼地水塘,残留的枯菱角茎秆东倒西歪地竖在水里,像一片小小的、衰败的树林。
化冰后第五天,早起去泡子边捡柴火的半大孩子连滚爬爬地跑回村,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了:“泡子……泡子边上……有、有东西!”
村民聚到泡子沿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水面还漂着些许碎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就在离老槐树不远的浅滩处,浑浊的水里半沉半浮着一个东西。开始有人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死猪死狗,可等用长竿子拨弄过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李茂。
或者说是李茂的尸首。泡得肿胀发白,面目青紫扭曲,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直愣愣地望着天。身上的棉袄棉裤还在,但已经破烂不堪,糊满了黑泥和水藻。最骇人的是那脑袋——头发不知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密密地缠成了一个怪异的发髻,而缠着头发的,是一串黑红色的菱角。那些菱角个个有婴儿拳头大,颜色黑红发暗,像是陈年的血痂,它们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串联在一起,死死勒进头皮里,有些地方甚至把头发和皮肉都绞在了一起,结成硬邦邦的一坨。远远看去,就像戴了一顶丑陋而邪门的头冠。
尸首被水泡得沉,几个胆大的男人用绳子套住脚,才合力拖上岸。一翻过来,有人惊叫出声——李茂的双手死死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掰开来看,两只手心里全是黑泥,夹杂着破碎的菱角壳,有些壳片甚至深深扎进了掌心的肉里,像是临死前拼命抓住了什么东西。右手腕上,那五个青黑色的指印依然清晰,只是边缘开始溃烂,流出黄黑色的脓水,散发出和泡子底一样的腐臭味。
赵三爷蹲在岸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老眼望着水面,望着水面上那些刚刚冒出新芽的菱角茎秆,望着远处老槐树上新系的、不知谁挂上的几根红布条。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菱花儿找着替身了。”老头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风吹过泡子,新生的水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窃窃私语。“明年冬天,”赵三爷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佝偻的背影慢慢往村里挪,“鼓包怕是更多喽。”
没人说话。只有泡子的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淤泥,哗——哗——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满足的喟叹。阳光暖烘烘地照下来,可站在泡子边的人,都感到一股子从脚底板升起来的寒意。他们看着李茂尸首头上那串黑红色的菱角头冠,看着他那双至死紧攥着淤泥和菱角壳的手,忽然都明白了那条铁律——泡子的红菱角,真的碰不得。
从此以后,柳条沟的人宁可绕远路去别的泡子捞菱角,也再没人靠近这片两山之间的洼地。野泡子一年比一年荒,水草越长越密,菱角也一年比一年结得多。到了冬天,冰面上的鼓包果然如赵三爷所说,一年比一年多,密密麻麻,像是冻僵的蟾蜍背,又像是无数只从冰壳底下努力向外窥探的眼睛。偶尔有不知情的外乡人路过,看见那些鼓包,好奇地想凑近看,总会有村里的老人远远地喊一嗓子:“别过去!那底下有东西!”声音在空旷的山洼里回荡,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甸甸的恐惧。
而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倒是每年都有人偷偷去系上新的。鲜红的,在寒风里飘着,像是一小簇一小簇颤抖的火苗,又像是无声的祭奠,给那个永远十七岁、还在水底采菱的姑娘,也给所有被贪念吞噬的魂魄。泡子静静躺在两山之间,夏天水草丰茂,冬天冰封如镜,只有风声年复一年地吹过,捎带着那首若有若无的、湿淋淋的小调——“七月菱角八月瓜,九月丫头嫁冤家……”调子幽幽的,在水面上打着旋,钻进每一个听见的人的梦里,冰凉,滑腻,像是水底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