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柳条沟,北风刮得正邪乎,野泡子冻得嘎嘣响。泡子夹在两座秃山之间的洼地里,夏天时候水草能漫到人腰眼子,菱角叶子铺得跟绿毯子似的,这会儿全让青黑色的冰封在底下,冰面上东一个西一个鼓起拳头大的包,像是冻僵的蛤蟆背。泡子沿那棵老槐树早秃了,枝杈张牙舞爪地刺向灰蒙蒙的天,树干上系着的红布条褪成了惨白色,让风吹得一抽一抽,像是谁在招手。
李茂揣着袖子从集上回来,狗皮帽子上结着一层白霜。他耳朵里还响着那个收山货的老客的话:“血红色的野菱角,药铺子出这个数。”老客伸出三根指头在他眼前晃,“要新鲜的,带冰碴子的更好。”三十五岁的光棍汉,守着两间破草房、三亩薄田,这价钱够他舒舒服服过个肥年。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眼睛却总往泡子方向瞟。烟锅子明明灭灭,照着他黑瘦的脸,贪心像虫子似的在腔子里钻。
“看啥呢?”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茂一激灵,回头看见赵三爷揣着手站在院墙外头,老羊皮袄上沾着草屑子,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老石头。“三爷。”李茂讪讪地笑。赵三爷七十了,是村里最老的猎户,年轻时在野泡子打过冰窟窿捞鱼,见过别人没见过的东西。“泡子那儿,少去。”赵三爷慢吞吞地说,声音让风吹得断断续续,“冰底下不干净。”李茂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糊涂:“不就几个菱角包么,能有啥?”赵三爷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的褶子像冻裂的树皮:“那菱角,是红的。”老头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剩下一句飘过来的话:“沾过人血的玩意儿,捡不得。”
夜里李茂躺在滚烫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洞里柴火噼啪响,酸菜缸在墙角泛着微酸的味儿,可这些熟悉的动静和气味都压不住他心头的燥热。红菱角,三倍的价钱。他眼前晃动着那些鼓起的冰包,像是泡子在对他眨眼睛。外头北风鬼哭狼嚎似的,夹杂着一种细微的、似有若无的声响,像是女人在哼歌,又像是冰层底下水流子的呜咽。李茂把被子蒙过头,那声音却好像钻进耳朵眼儿里去了——“七月菱角八月瓜,九月丫头嫁冤家……”调子软绵绵、湿漉漉的,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腊月十二,天阴得跟锅底似的。李茂终于没忍住,揣了根铁钎子往泡子去了。乌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洼里格外刺耳。野泡子在午后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冰面上的鼓包更多了,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李茂绕着泡子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离老槐树最近的一个鼓包前。他蹲下来,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冰层很厚,透着一种浑浊的质感,看不清底下到底有什么。他举起铁钎,犹豫了一下,还是狠狠戳了下去。
“咔嚓——”冰壳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吓人。裂纹像蜘蛛网似的蔓延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窟窿。李茂屏住呼吸,凑近了看。窟窿里冒着丝丝寒气,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他用铁钎在边上撬了撬,忽然,三枚菱角从冰缝里浮了上来——通体血红,红得发暗,像是凝固的血块,表面还沾着黏糊糊的黑泥。李茂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他四下张望,除了呼啸的北风和老槐树上飘荡的破布条,一个人影也没有。他颤抖着手伸向冰窟,指尖触到菱角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那寒意里还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儿,像是旧年的血。
就在他捏住菱角准备抽手的刹那,冰窟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李茂浑身僵住了,他看见墨绿的水面下,隐约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缓缓上浮。紧接着,冰层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抓挠声——吱嘎,吱嘎,像是长长的指甲在刮着冰壳,又像是菱角的根茎在互相缠绕摩擦。那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根子,一下,一下,挠得他心肝肺都揪紧了。李茂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了那三枚红菱角,连滚爬爬地往岸上退。退到老槐树底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窟窿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几片碎冰在缓缓打转。可他觉得,水下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冰冷,怨毒。
李茂把菱角藏在炕席底下,夜里却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个湿淋淋的姑娘站在他炕头,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惨白的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姑娘不吭声,只是哼着那首采菱小调,调子拐着弯钻进他耳朵里,冰凉的手指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李茂想喊,嗓子眼却像堵了棉花;想动,身子却像被水草缠住了。惊醒时总是后半夜,炕头的土墙上湿了一大片,不是漏雨,那水渍带着一股泡子底的淤泥味儿。有一回他醒来,发现枕边居然摆着一枚湿漉漉的红菱角,和他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一模一样,可那菱角分明还在炕席底下压着。李茂吓疯了,抓起菱角想扔出去,却发现那菱角黏在手上,怎么也甩不掉,最后是用菜刀背才敲下来的。敲下来的时候,菱角壳破了,流出一股暗红色的汁液,稠得像血,在炕沿上洇开一小滩。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了他几天,可架不住城里老客三天两头托人捎信催货。年关越近,那“三倍的价钱”就越是在李茂脑子里打转。他盯着炕席底下那三枚已经干瘪发黑的菱角,心里那点贪念又像野草似的冒了头。“就一回,”他对自己说,“捞够数就收手,开春就搬出柳条沟。”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村里家家户户炖肉烧纸,李茂却偷偷摸摸从仓房里翻出一把冰镩和一条旧麻袋。冰镩是早年捞鱼用的,镩头磨得锃亮,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寒光。
正月十六,月亮圆得像个大白盘子,冷冷地挂在秃山尖上。村里闹元宵的动静早就散了,狗都叫乏了,窝在柴火堆里打盹。李茂穿上最厚的棉裤,套了两层袜子,把冰镩和麻袋绑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泡子摸。夜里的野泡子跟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那些鼓包变成了黑魆魆的阴影,像是从冰底下长出来的瘤子。北风小了,可泡子周围的空气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一股子水腥味混着腐烂水草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老槐树像个佝偻的鬼影,树上的破布条在月色下惨白得瘆人。
李茂没敢点灯,借着月光摸到泡子中央。那里鼓着一个最大的包,足足有脸盆大,冰壳比其他地方薄,透着一种不正常的透明感。他蹲下来,耳朵贴在冰面上听——底下有声音,不是水流,是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爬,在缠绕。他咬咬牙,举起冰镩,对准鼓包的中心狠狠凿了下去。
“咔嚓——哗啦!”
冰壳应声而裂,碎冰溅了他一脸。窟窿有井口那么大,墨绿色的水咕嘟嘟往上冒泡,一股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李茂眼泪都出来了。他捂住口鼻,凑近窟窿往里看。月光斜斜地照进水里,能看见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菱角的根茎,黑乎乎地纠缠在一起,像无数只细长的手。而在那些根茎中间,沉着十几枚菱角——不是普通的暗红,而是红得发黑,黑得发亮,在幽暗的水底闪着诡异的光,像是浸透了血又晾干了的眼珠子。
李茂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趴下身子,把整条胳膊伸进冰窟窿。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在扎,刺骨的寒意瞬间麻痹了整条手臂。他用手指去够最近的一枚菱角,指尖刚触到那滑腻腻的表面,菱角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浮起来,而是像活物似的往他手指上贴。李茂一惊,想缩手,已经来不及了。
冰窟窿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只惨白的手从水下猛地探出,五指张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准头,一把攥住了李茂的手腕!
那手滑腻得像涂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冰冷刺骨,力道大得惊人。李茂甚至能感觉到指缝里塞满了黏糊糊的黑泥,还有菱角壳的碎片硌着他的皮肉。他吓得魂飞魄散,惨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月光下,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只手——皮肤泡得发胀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血管,像是水底腐烂的水草。而手腕以下的部分,还隐没在墨绿色的水里,不知道连着什么。
“来……陪俺采菱……”
声音是从水下传上来的,幽幽的,带着水波的颤动,又轻又飘,却一字不差地钻进李茂耳朵里。是女人的声音,年轻,却透着股子陈年的阴冷,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在水波里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