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得踉踉跄跄。老赵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爹讲的那个故事,一会儿是李老四冻僵的脸,一会儿又是那杆烟袋锅幽幽的绿光。嘴里的烟油子味越来越重,重得他犯恶心,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那味道,如影随形。
路过村口时,他撞见了孙老爷子。
孙老爷子九十多了,是这一带最老的老人,年轻时也是跑山客,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山下住着。他正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眯缝着眼睛,看见老赵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赵家小子,过来。”老爷子招招手。
老赵走过去,还没开口,老爷子就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缓缓问:“碰见‘老烟魂’了?”
老赵心里一咯噔,想否认,可嘴里的味道骗不了人,他点了点头。
孙老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烟袋锅,不紧不慢地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才慢慢说:“那东西,我年轻时候也见过。”
老赵蹲下身,听老爷子讲古。
“那是伪满时候的事了。”孙老爷子声音沙哑,“山里不太平,日本鬼子抓劳工,抗联也在活动。有一队跑山客,七八个人,进山挖参,在一处窝棚里歇脚。那窝棚里就有一杆烟袋锅,黄铜的,雕着花,看着挺值钱。领头的是个姓王的汉子,不信邪,就把烟袋锅揣走了。”
“后来呢?”
“后来?”孙老爷子又吸了口烟,“那队人,一个都没回来。隔年开春雪化了,有人在山里发现他们,全在一个窝棚里,围着灶台坐着,都冻硬了。每个人嘴里都塞着烟丝,手里都攥着那杆烟袋锅——可怪就怪在,那烟袋锅只有一杆,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杆,掰开手看,又什么都没有。”
老赵听得脊背发凉。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孙老爷子摇摇头:“说不清。有人说是山鬼落的东西,专勾人魂。有人说是死在山里的跑山客,怨气不散,附在烟袋锅上找替身。还有人说,那是‘山神老爷’的警告——跑山客靠山吃饭,但不能贪,不能坏规矩。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山神就要收人。”
“那我……”老赵想问自己会不会死,可话到嘴边,问不出口。
孙老爷子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悲悯:“你嘴里是不是总有烟油子味?”
老赵点头。
“脑子是不是开始犯迷糊?记不清事,分不清方向?”
老赵想了想,这一路下山,他确实走错了好几次岔路,明明走了四十年的路,竟觉得陌生。
孙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回去吧。该去哪儿去哪儿,这是你的命数。”
老赵还想再问,老爷子已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往家走的路上,老赵觉得脚步越来越沉。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沉重,每抬一次脚都要用尽全力。街坊邻居看见他,都远远躲开,交头接耳。老赵听见零星几句:“看那样,是中邪了。”“嘴里老念叨什么烟袋锅……”
到家时已是傍晚。老赵推开门,屋里冷锅冷灶,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老伴前年走了,如今就他一个人。他瘫坐在炕上,盯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嘴里的烟油子味浓得化不开,他倒了碗水喝,水进了嘴,竟也变成那股味道。老赵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什么也吐不出。
夜里,他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走在老林子里,不是现在的老林子,是更老、更密的林子,树高得看不见顶,地上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手里拿着那杆烟袋锅,烟锅头里燃着火,一闪一闪。前方有个黑影,瘦瘦长长的,背对着他,也在走。老赵想喊,喊不出声,只能跟着走。走啊走,走到一处窝棚,那黑影进去了,老赵也跟进去——窝棚里空空如也,只有灶台边搁着一杆烟袋锅,烟锅里飘着青烟。
他惊醒时,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可老赵睡不着了。他坐起身,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摊开一看——掌心一道乌黑的印子,正是昨天握烟袋锅的形状。那印子不是污渍,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怎么搓都搓不掉。
从这天起,老赵开始变了。
他常常发呆,一坐就是半天,眼睛直勾勾盯着某处,嘴里念念有词。邻居送来的饭菜,他动也不动,只说嘴里苦,吃不下。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路飘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
最怪的是,他开始往山里跑。
不是白天去,是夜里去。有晚邻居起夜,看见老赵穿着单衣,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那边走,喊他也不应,像听不见。邻居追上去拉他,老赵回头看一眼——那眼神,邻居后来跟人说,那根本不是老赵的眼神,空空洞洞的,像两个窟窿。
“他嘴里还叼着个东西。”邻居压低声音,“不是烟,是空叼着,可那动作,分明就是在抽旱烟,一口一口的,还吐烟圈呢。”
这话传开,村里人都知道,老赵被“老烟魂”缠上了。
有人劝他去庙里拜拜,有人让他找跳大神的看看。老赵都摇头,只喃喃说:“没用,它等我呢,我得去。”
“它”是谁,老赵不说,但大家都猜得到。
第十天夜里,老赵又不见了。
这次是真的不见了。邻居早上发现他家门虚掩着,进去一看,炕上没人,被子整整齐齐叠着,像是根本没睡过。村里组织人上山找,找了一天一夜,把老赵常去的几个窝棚都找了,没找着。
第三天,有人在最老的那个窝棚里,找着了他。
那窝棚就是老赵第一次看见烟袋锅的那个。去的人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外头还冷。老赵就坐在灶台边的地上,背靠着土墙,眼睛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人已经冻硬了,脸色青白,眉毛胡子上结满白霜。可怪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杆烟袋锅——黄铜烟锅头,竹烟杆,玉石烟嘴缺了个口。掰他的手,掰不开,像焊在了一起。
更怪的是,那烟袋锅的烟锅里,竟还有一点点火星,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去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下山。等再带人上来时,老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可那烟袋锅不见了——不是被人拿走了,是凭空消失了,老赵手里空空如也,可那握着的姿势,分明就是攥着什么。
村里人把老赵抬下山,草草葬了。没人敢提那烟袋锅的事,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只是后来,又有跑山客说,在最老的那个窝棚里,看见灶台边搁着一杆烟袋锅。铜的,竹的,玉嘴缺个口。没人时,烟锅里会飘出青烟,打着旋儿,像在等人。
而所有碰过它的人,都说嘴里开始有股烟油子味,去不掉,洗不净。
那味道会越来越浓,浓到盖过一切滋味。然后人会恍惚,会做梦,会夜游般往山里走,走到那处窝棚,再不出来。
长白山还是那样,年年雪落,年年雪化。跑山客换了一茬又一茬,老规矩口耳相传:进山要敬山神,拜老把头,不该拿的东西不拿,尤其是那些老物件——生锈的刀,破旧的鞋,还有烟袋锅子。
那是山里的记号。
碰了,就归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