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孙阿四真的出了事,他要是敢去出这个头,别说人救不回来,恐怕连自己这个生产队长的位子都保不住,甚至还会被扣上一顶“包庇坏分子”、“立场不稳”的大帽子。
他身后,还拖着一大家子人要养活。
这个险,他冒不起,也根本不敢去冒。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罗大山吓了一跳,手里的烟锅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一看,只见罗梅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阿梅?你……你怎么来了?”
罗梅根本说不出话,她冲到罗大山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抓住老汉那满是补丁的裤腿,仰着头,无声地痛哭着。
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张着嘴,拼命地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阵绝望而嘶哑的“啊……啊……”声。
罗大山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连忙扔掉烟枪,伸手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可罗梅却像是疯了一样,死活不肯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罗大山的腿,那是一种全然不顾一切的绝望。
“唉!作孽啊!”
罗大山的老伴,也就是罗梅的大伯母听到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这副情景,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忙拉着罗梅起来。
罗梅见拉扯不过,忽然松开手,用手指在院子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四”字。
她从没上过学,也不会写字。
就连这个“四”字,还是孙阿四教芳芳写他的名字时,她在旁边看会的。
大伯母看不懂,还凑过来问:“这是写的啥?阿梅,你别吓唬婶子啊!”
罗大山的心却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虽然认得字不多,但这一个“四”字,他却认得清清楚楚。
孙阿四!
罗梅是在告诉他,阿四出事了!
今天早上公社的通知,火车站抓“投机倒把”……
刚才那不祥的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啊!看把阿梅给急的!”大伯母还在旁边催促着,伸手去摇他的胳膊。
罗大山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魂,脸色瞬间变得和罗梅一样苍白。
他弯下腰,想要再去扶罗梅,可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中不住地颤抖。
“大……大伯晓得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阿四他……是不是被抓了?”
罗梅听到“抓”这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都剧烈地哆嗦起来,一边疯狂地点头,一边发出更加凄厉的“啊啊”声。
她用手指了指跪着的自己,又指了指院门外的方向,最后,手指颤抖着落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意思,罗大山瞬间就明白了。
阿四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她和芳芳,是为了让她们母女能活下去,才去冒这个天大的风险的!
“啊!啊啊!”
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悲鸣般的嘶吼。
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血与泪,都像是一把钝刀,在狠狠地切割着罗大山的心。
老汉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侄女,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红。
他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唉……”
他抬起手,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了又一声长叹。
他将目光投向了院墙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地说道:“阿梅,你先起来。这事……难办啊。”
“这是上头下发的文件,是国家在整顿,要把这股子‘投机倒把’的歪风邪气给刹住。公社那边这次是动了真格的,说要抓典型,要杀鸡儆猴!我昨晚拿了几个红薯去你家,跟阿四说过,让他这几天千万要小心,风声紧得很。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还是撞到枪口上去了……”
罗大山说到这里,拍了拍大腿,眼圈也有些发红。
“人是公社武装部直接抓的,关在派出所里。那是国家机关,我一个土疙瘩里的生产队长,我的脸在那儿连个响屁都算不上,我拿什么去捞人?”
罗梅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僵。
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听明白了那句“拿什么捞人”。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被带进了那个挂着红星的大院子,那就是天塌了。
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目光渐渐变得散乱。
“哎呀,老头子,你快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大伯母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她一把推开罗大山,把罗梅紧紧地搂在怀里,“你看孩子都成什么样了!阿四那孩子虽然是个外来户,可这些年对阿梅怎么样,对芳芳怎么样,你心里没个数?”
罗大山被老伴这一通数落,老脸一阵青一阵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侄女命苦,好不容易遇上孙阿四这么个实心实意待她的好男人,要是阿四真折进去了,罗梅这辈子就算彻底塌了。
他心里何尝不想救人?
只是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