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这句话,沈凌峰前世听过无数遍,也对无数人说过。
可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眼中那无法掩饰的伤感,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八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刘元朗并非为失去一个至交好友而悲伤,他悲伤的,是一个时代的远去,一代人的凋零。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承载着共同记忆的好友,就像这冬日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悄无声息地飘落,最终被时间的大雪彻底掩埋。
而他,就是那棵还立在风雪中的老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沈凌峰默默地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师父的碗里。
“师父,吃肉。”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比任何话语都来得实在。
刘元朗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神清澈、沉静如水的小徒弟,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泛起了一丝暖意。
是啊,旧的在远去,新的也在生长。
自己这个小徒弟,不就是最大的希望吗?
他叹了口气,将那块肉夹起来,慢慢地吃了下去。
味道,似乎比刚才更香了一些。
沉重的气氛,随着这口肉的下肚,也悄然散去了几分。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桌上那两碟下菜的吃食也被扫了个干净。
沈凌峰侧过头,目光落向墙上那张有些发黄的日历。日历边缘已经卷了边,上面用红笔零星圈出了几个日子,仔细看去,对应的都是些重要的节气。
“师父,”沈凌峰伸手指了指墙上,轻声提醒道,“您瞧,再过三天可就是元旦了。”
刘元朗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日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舒出一口气。他把手里的酒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
“是啊,这一晃眼,六五年就要过去了。”他喃喃自语着,语气里透着股子恍惚。
对于他这样独居的老人来说,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沙,过年过节跟平常日子其实没多大分别,无非是这天地的轮转又在提醒他,这把老骨头又往土里陷了一寸。
“师父,元旦那天,您到我那儿去吧。”沈凌峰发出了邀请,“石头小院那边,现在人多,郑阿姨她们一家,还有刘叔一家,都会去。到时候,我们杀只鸡,再割几斤肉,好好包一顿饺子,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他描绘着一幅热闹而温暖的画面。
热气腾腾的饺子,满屋子的人声笑语,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
这一切,都与刘元朗这间清冷孤寂的农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元朗看着沈凌峰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出自己苍老的脸庞。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在可怜他,而是真真正正地,将他当做最亲的家人,希望与他分享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家”的温暖。
那颗因为故人逝去而变得有些冰冷的心,仿佛被炉火又烘了一下,暖洋洋的。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盅,将最后一口酒喝干,然后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你们别特意跑来接我,省得来回折腾。”
“那咱们可说定了!”沈凌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前几年他也曾劝过刘元朗跟他回去过节,可这倔老头总说是一个人过惯了,死活不肯挪窝。他本以为这次还得费好一番口舌,没成想对方答应得竟如此痛快。
“说定了。”刘元朗轻声重复着,仿佛是在给沈凌峰一个正式的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交待。
窗外,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挣扎着穿透出来,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