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可石头小院里,堂屋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一桌子菜。
红烧肉的汤汁早已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油脂,炒青菜也塌下了腰,失了刚出锅时的鲜亮,一盘炸带鱼更是凉得透透的,失去了酥脆的口感。
这桌为了迎接远行归来之人而精心准备的晚宴,在时间的消磨下,渐渐失了温度,只余下满屋的菜香,固执地证明着主人们的热情。
“嘀哒,嘀哒,嘀哒……”
五斗橱上,三五牌座钟的时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焦灼的心坎上。
陈石头看了一眼座钟,粗壮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时针早已过九点,又慢慢滑过了九点半,如今正晃晃悠悠地朝着十点钟的方向挪去。
九点三刻了。
按照刘厂长前天从广州打回来的长途电话里说的,小师弟他们乘坐的那班火车,傍晚七点就该到站了。
从火车站到这里,就算是厂里派出去接人的小车要搭车渡过江,一个半钟头也绰绰有余。
可现在,快三个钟头过去了,怎么还没到。
“石头哥,要不……我去把菜热一热?”
坐在他身边的刘小芹轻声问道,她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色。
这可是她、郑秀和杨红一起精心准备的接风宴。
每一道菜,都是算着时间,掐着点儿做的,就想着让他一进门,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这天气实在太冷,饭菜刚端上桌没多久,热气就散了。
“不用了。”陈石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再热,菜就不好吃了。再等等,兴许……兴许是路上车坏了。”
他心里清楚,菜凉了是小事,关键是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是火车晚点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唉……”
坐在对面的刘强叹了口气,搓了搓手,试图驱散一些困意和寒意。
杨红则担忧地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子直打架的小儿子刘秋生。
“都快十点了,这火车也晚得太久了。”杨红小声抱怨道,语气里满是心疼,“早知道这样,就该让孩子们先吃完回家睡了。”
她的身边,刘招娣虽然也显出几分倦意,但依旧强撑着精神,时不时地朝门口望去。
另一边,十岁的苏婉更是直接把小脸蛋埋在了妈妈郑秀的怀里,嘴里嘟囔着梦话,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看着这几个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陈石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为人耿直,最不愿因为自己的事麻烦别人。
这次小师弟出远门,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又让大家伙儿跟着一起熬夜干等。
他看向刘强杨红和郑秀,带着歉意说道:“爸妈,郑姐,我看今天这情况,火车怕是晚点得厉害。要不这样,你们先带孩子们回去歇着,菜也端些回去,让招娣和秋生他们先垫垫肚子。等小峰回来了,我明天一早再让他去给你们报个平安。”
这年头,火车晚点个三五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都是家常便饭,真要等到后半夜,大人能扛住,孩子们可受不了。
刘强闻言,正想说“没事,再等等”,他身边的杨红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行吧。”刘强也看到了自家儿子那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只能无奈地点点头,“石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小峰一回来,你可得记着过来说一声,不然我们这心里总惦记着。”
“放心吧,刘大哥。”陈石头立刻应道。
郑秀也轻轻拍了拍怀里睡熟的苏婉,柔声道:“是啊,我们也就是图个心安,看到小峰平平安安地回来,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各自散去的时候……
“吱嘎——”
院门外,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应该是是小峰回来了!”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几个孩子,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
刚刚还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刘秋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郑秀怀里的苏婉也一下子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小峰哥哥回来咯!”苏婉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第一个就朝门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