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乎的排骨盖饭!两毛钱一份,不要粮票!要的快伸手,卖完就没喽!”
“广式腊肠,正宗的东莞腊肠,拿回去走亲访友最体面!哎,那位同志,这得要肉票,没票不卖啊!”
“刚出锅的鸡仔饼,又酥又脆,老少皆宜!给孩子买一块垫垫肚子咯!”
“橘子,窖藏的德庆贡柑,酸甜开胃,坐车不晕船!两分钱一个,买五个送一个!”
“热茶!大碗茶!两分钱一碗,自带缸子的收一分!暖暖身子喽!”
不知名的站台上,这些声音和着火车头“嗤嗤”的排气声,交织成一种特有的、带着本地土味
那些为了几两粮票、几分钱而争得面红耳赤的脸孔,让沈凌峰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这,才是人间的烟火气。
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而言,什么镇压气运的法器,什么断人生死的玄学,都太过虚无缥缈。
他们想要的,仅仅是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热饭,或是一针能让孩子退烧的药剂。
这种最原始、最粗粝的生存渴望,便是这个时代里,普通人倾尽一生所追逐的全部意义。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站台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身上。
她正眼巴巴地盯着货摊上那两分钱一个的德庆贡柑,小小的喉咙用力滚动,拼命咽着口水。
女孩身边的母亲紧紧攥着干瘪的布兜,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不忍,最后还是狠下心,拉着孩子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这一幕,让沈凌峰恍惚间想起了前世。
他住的小区里,那些爷爷奶奶为了让家里的“小皇帝”、“小公主”吃上一口饭,费尽了心思。
进口水果要削皮去核,切成精致的小块摆在盘里,还得追在屁股后面哄着,才肯金贵地张一下嘴。
而在这里,一颗或许还带着酸涩的贡柑,就足以成为一个孩子未来整整一年的,最甜美的梦。
这是何等的讽刺,想要吃的吃不上,可以拥有的却从未珍惜。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前世的他将这句话挂在书房里当做风雅,这一世,他亲身经历过了之后,才真正懂了其中浸透的重量。
“大哥哥,大哥哥,你要不要买一包鸡仔饼。是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就在沈凌峰感慨万千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一个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她提着着一个老旧的小竹篮,里面用干净的布盖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
女孩的脸蛋冻得通红,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显得有些臃肿。
沈凌峰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些鸡仔饼上,油纸包得很仔细。
他指了指竹篮,“怎么卖?”
“两毛钱一包……不要票哦!”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补充道,“很好吃的,又香又酥,能放好几天呢!”
沈凌峰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角的纸币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孩因为寒冷而有些粗糙的小手上。
女孩如获至宝地将钱攥紧,立刻手脚麻利地从篮子里挑了最大的一包递给他。
“大哥哥,给你!”
接过那包还有些温热的鸡仔饼,沈凌峰没有立刻把头缩回来。
他看着女孩雀跃地跑向不远处一个同样焦急等待的年轻妇女身边,将那两张纸币献宝似的交到她手上。
年轻妇女脸上的愁云似乎散去了一丝,疼爱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这两角钱,或许就是她们母女俩今天的饭钱,甚至更多。
“呜~”
汽笛的长鸣划破了站台的嘈杂,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烈的白烟缓缓开始启动。
蒸汽扑面而来,瞬间把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火车“况且况且”的轰鸣和人群被隔绝后的嗡嗡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沈凌峰的视线。
那是三师兄,孙阿四。
虽然已经过去多年,当初那稚嫩的脸庞已经褪去了青涩,嘴唇上也冒出了青茬,但他那敏捷的姿态和那股透着精明劲儿的眼神,沈凌峰绝不会认错。
此时的孙阿四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短袄,腰间扎着麻绳,来到那对卖鸡仔饼母女俩的身边,一下就把小女孩抱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了个圈儿,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年轻妇女看着孙阿四,那抹愁云彻底散了开去,不仅笑弯了眼,还伸手佯装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用手比划着什么,大抵是怕他吓着孩子。
孙阿四嘿嘿直笑,从怀里摸出两个热腾腾的馒头,塞进母女俩手里,那熟稔的模样,显然已成为这清贫日子里最坚实的依靠。
“三师兄~三师兄~”沈凌峰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喊道。
可这喊声在火车发出的“轰隆”声的掩盖下,根本传不到对方耳朵里。
火车渐行渐远,站台也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