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地回荡在车厢里,伴随着蒸汽机车特有的沉闷轰鸣,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凉气的风从并不严实的窗缝里钻进来。
从广州开往上海的列车,满载旅客和物资,在南方的丘陵与平原间穿行。
相比起去港岛时的风光,回程的待遇显然降了一个档次。
去时是上海工业局特批的软卧,出境办事,那是国家的脸面;可回来时,沈凌峰和刘卫东手里攥着的只是两张硬卧票。这还是因为刘卫东有着副处级的行政级别才能买到的,要不然在这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普通老百姓出一趟远门,能挤上绿皮车的硬座就已经是托了祖坟冒青烟的福。
这硬卧车厢里,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汗臭、旱烟味、还有不知谁家带的咸鱼味,熏得人脑门生疼。
“哎哟,我这老腰……”
刘卫东费劲地把自己横塞进中铺,那狭窄的床位让他连翻身都显得局促。
他拍了拍生硬的床垫,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凌峰,你说这事儿办的。早知道在港岛的时候,我就该厚着脸皮给李厂长打个长途,让市工业局那边把回程的软卧票也给落实了。那软卧里还有独立的小台灯和热水壶,哪像这儿,吵得脑仁疼……啧,真是遭罪。”
沈凌峰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刘卫东那副憋屈的样子,忍俊不禁地调侃道:“刘叔,您这才在港岛待了几天呐?就被那边的资本主义生活给彻底腐蚀了?来的时候您还说,能坐上火车就是沾了国家的光,现在倒嫌弃起硬卧来了?”
刘卫东被说得老脸一红,讪讪地笑了笑,顺手从枕头边摸出一盒还没拆封的港产“三五”烟,放在鼻尖闻了闻,却没舍得点火。
“嘿,你这小子,净拿你刘叔开涮。”刘卫东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还在回味总统套房那厚实得踩不着地的地毯,“说真的,小峰,这港岛的物资的确是比咱们国内富足得太多了。那大百货公司里,想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你有钱,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人家都能给你摘下来。可就是……钱不经花啊。”
他感慨地拍了拍身边的那两个行李袋,一个里面装着他给老婆孩子买的东西,另一个都是帮别人带的东西。
“你刘叔我也算是个干部,可在那边,兜里那点钱连眼儿都填不满。咱们国内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在那边,连双时髦点的尖头皮鞋都买不到。那种落差,真的,不亲眼看看,真不敢信。”
“所以呢?”沈凌峰挑了挑眉,“刘叔您这是打算接受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了?”
“去你的!”刘卫东笑骂了一句,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不就是人的通病嘛。老话说得好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港岛那花花世界里泡了十几天,看惯了霓虹灯,吃惯了西餐巧克力,这冷不丁回到这硬卧车厢,心里确实有点儿酸溜溜的。不过没事,等回了厂里,听着大喇叭一喊,去食堂排队领俩白馒头,过上十天半个月也就习惯了。咱们这辈人,命里就是属‘苦菜花’的,扎根土里才踏实。”
车厢连接处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刘卫东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往沈凌峰这边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小峰,我再确认一回,就一回……你答应的那批进口牛羊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凌峰只觉一阵头大。
从罗湖口岸出来,这一路上,刘卫东已经像复读机一样问了三四遍了。
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
“刘叔,我的刘大厂长哎!您都问了多少遍了?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放心吧,我都查过了,这回有一千五百斤,清一色的上等货。两天前,我已经让港岛那边的‘朋友’通过特殊渠道发货了。咱们这火车慢悠悠地晃,等咱们到了上海,估摸着那批肉也差不多到了。”
刘卫东见沈凌峰脸上浮现出烦躁,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是个精明人。
在港岛的时候,他亲眼看见那些出行坐高档轿车、举手投足间掌管几千号人饭碗的港岛大亨,对沈凌峰是何等的客气。那位吕老板和霍老板,在送别时那眼神里透出的不仅仅是礼貌,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在他看来,沈凌峰既然能让那些大老板服服帖帖,弄两千斤牛羊肉还不是动动嘴的事?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算彻底踏实了。”刘卫东嘿嘿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全厂职工围着满锅红烧牛肉流口水的样子,“等回了厂,我第一时间让老傅那边把锅刷干净,非得让那帮老兄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进口货’!”
沈凌峰闻言笑了笑,却没有搭话,翻过身仰面躺着,双眼无神地盯着不断晃动的车顶。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了芥子空间之中。
当初来港岛之前,看起来还空空荡荡的空间,现在已经装的满满当当。
入眼先是那占据了一大半空间的冰冻牛羊肉。
五十吨冻肉散发的寒气似乎被凝固,像是一堵沉默的白墙。
这堆在上海足以引发全城轰动的紧俏货,在他眼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筹码。
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里才是他此行真正的“战利品”——两千多件各种各样的古玩法器静静地悬浮着。
其中大部分都是从龟田智久的“太古阁”搜刮的残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