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平静的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纪莲和纪力姐弟俩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十万块!
这三个字,对于一辈子生活在庙街,为了几块钱的布料都要跟人磨半天嘴皮子的纪莲而言,已经超出了想象的极限。
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数字,而是一个沉甸甸的、足以改变命运的符号。
纪力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一堆仿佛能灼伤人眼睛的钞票,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他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巨款。
这笔钱,像是拥有某种魔力,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连坐都坐不稳了。
相比于弟弟纯粹的震惊,纪莲的内心则要复杂得多。
最初的震撼过后,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来。
她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十万块,将是你的启动资金。”沈凌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他放在桌上的不是一笔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巨款,而是一包无关紧要的茶叶。
他的目光落在纪莲的身上,“现在,该你说了。拿着这笔钱,你准备做什么?你想怎么来赚钱?”
纪莲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就绷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更是挺得像一杆标枪。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做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决定了她和弟弟未来的命运,决定了她是否能抓住这唯一一次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机会。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开金铺?港岛有的是百年老字号,她一个无名小卒,拿什么跟人争?
做餐饮?她连大酒楼的门都没进过几次,只知道庙街的牛杂和煲仔饭是什么味道。
炒股票?那更是听都没听说过的天方夜谭。
纷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的脑海里肆意奔腾,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不行,不能这样!
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个从脑海中驱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沈凌峰审视的目光。
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惶恐与激动,转变为一种脚踏实地的清明与坚定。
“沈先生,我想好了。”纪莲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我想继续做我的老本行……做衣服。”
“做衣服?”一直沉默的沈凌峰,终于开口,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带着一丝询问。
“对!就是做衣服!我要开个制衣的工坊!”纪莲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当她谈论起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时,那种长期在底层挣扎求生所磨砺出的精明与自信,便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没什么出息。但这却是我最熟悉、也最有把握的事情。我从十岁就开始帮人缝补衣服,后来又自己摆摊卖成衣。什么样的布料是什么价钱,什么样的款式好卖,什么样的针脚最结实,我闭着眼睛都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港岛有钱人是多,他们穿的都是从英国、法国运来的高级货,随便一件衣服的价钱,就顶得上我们穷人一年的生活费。但那种生意,我做不来,也摸不着门路。”
“但是,港岛更多的,是像我们一样,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在工厂里做工的女工,在街边摆摊的小贩。他们的人数,是那些有钱人的几百倍、几千倍!”
“他们不需要什么时髦的款式,也不在乎什么名贵的料子。他们要的,就是衣服结实、耐穿,价钱便宜!最好是做工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也不会心疼的那种!”
“这才是最大的市场!只要我们的衣服做得比别人的牢固,价格比别人的公道,就不愁没有生意!我们赚的虽然是几毛几分钱的辛苦钱,但只要量上去了,汇集起来,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目!”
纪莲越说越激动,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兴奋的红晕。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清晰的、可以让她一步步往上爬的道路。
“而且,人手方面先生您也不用担心。庙街和九龙城寨里,多的是像我一样,靠着一双巧手吃饭的姐妹。她们的手艺个个都顶呱呱,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没有本钱,只能接一些零散的活计,勉强糊口。只要我们能给她们一个稳定的饭碗,我相信,很快就能拉起一支熟练的队伍!”
一番话说完,纪莲有些紧张地看着沈凌峰,等待着他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