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童那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以及他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恐惧,让纪力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纪莲那颗沉入谷底的心,则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猛地托起,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真的!
那个沈先生说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他真的住在总统套房!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激动,瞬间冲上了她的脑海,让她的身体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在门童近乎谄媚的谦卑引领下,纪莲拉着依旧处在震惊中的弟弟,第一次踏入了这座传说中的顶级酒店。
脚下,是柔软得能陷进脚踝的纯羊毛波斯地毯,上面的繁复花纹,比她见过的最漂亮的衣服料子还要精致。头顶,是如同银河般璀璨夺目的巨大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大堂照耀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混杂着鲜花与淡淡香水味的雅致气息。四周的客人,无论男女,皆是衣着光鲜,举止优雅,他们交谈的声音很轻,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这里的一切,都与纪莲所熟悉的那个嘈杂、拥挤、充满了汗臭和油烟味的庙街,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次元。
纪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紧紧跟在姐姐身后,连走路都变得手脚僵硬,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弄脏了这片一尘不染的地毯。
纪莲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贪婪地、甚至是有些饥渴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这里,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一家酒店,更是一个阶层的象征。一个她以前拼尽一生,可能都无法触碰到的阶层。
而现在,她距离那个阶层,只剩下几步之遥。
电梯平稳地上升,最终在顶层“叮”的一声轻响后,缓缓打开。
当那扇由名贵木材制成、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巨大套房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时,纪莲和纪力,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开门的,正是沈凌峰。
他身上还穿着从他们的摊子上买的衬衫和西裤,但那略显粗糙的布料,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那种渊渟岳峙、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云端之上,俯瞰众生,连这廉价的衣物也沾染上了几分高贵。
纪力看着这大得离谱、几乎比他们庙街的家大了十几倍的房间,看着那能将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的巨大落地窗,之前所有的怀疑和怨气,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沈……沈先生。”纪莲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喉咙有些发干,她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凌峰的目光,从她脸上那块刺目的胎记上轻轻扫过,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同情或是厌恶,仿佛那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痣,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这种被平视的感觉,让纪莲心中莫名地一松。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而是开门见山,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问道:
“想好了?我昨天说过,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帮你,那么,我又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纪莲心中刚刚燃起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本以为,对方会像那些话本里描写的奇人异士一样,或是出于慈悲同情,或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非凡能力。
却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如此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的交易。
纪力闻言,那股被压下去的愤怒瞬间又冒了上来。
保护姐姐的本能,让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立刻炸了毛。
他猛地上前一步,将瘦弱的姐姐挡在自己身后,通红着眼睛,怒视着沈凌峰:“你什么意思?!我姐姐一个女孩子,无亲无故,她能给你什么?你要是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我跟你拼了!”
沈凌峰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越过纪力的肩膀,锁定在纪莲的身上,仿佛在等待着她,也只等待着她一个人的回答。
纪莲的心,在剧烈地颤抖。
她拉住了冲动的弟弟,示意他退后。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那双杏核般的眼睛里,却异常的明亮与坚定。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同时,也是对方给予她的考验。
她咬了咬下唇,迎着沈凌峰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是沈先生您能看得上的。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钱,更没有什么家世背景。”
“但我会做衣服,在庙街没人手艺比我更好!我会算账,摊子上的进出账目,没有人比我算得更清楚、更快!我认路!油麻地、旺角,每一条大街小巷,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我……我还能吃苦!只要能让我和弟弟更好地活下去,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她没有哭诉自己的身世,没有乞求对方的怜悯,更没有提及自己若无这块胎记,也算是个美人胚子。
她只是将自己在这片泥潭里摸爬滚打、赖以生存的所有技能,像一个摊贩摊开自己的货物一样,毫无保留地,全部摆在了沈凌峰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