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的繁华,如同浮在阴沟上的一层亮油,光鲜亮丽,却掩盖不了底下的肮脏与腐臭。
沈凌峰按照成衣铺的“胎记”女孩——纪莲给出的指引,拐进一条背光的窄巷。
与街面上鼎沸的人声和明亮的灯火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黏腻的潮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垃圾堆里发酵的酸臭味和墙角暗处经年不散的尿骚,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几只肥硕的老鼠,在水沟边肆无忌惮地追逐嬉戏,油滑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光,旋即又隐没于黑暗。
高耸的唐楼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裂缝,月光艰难地挤进来,也被纵横交错的晾衣杆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子深处,一扇厚重的木门嵌在斑驳的墙壁里,门上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纹理,像凝固的血痂。门上没有任何招牌或标识,只在齐眼高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可以推拉的铁皮小窗。
这里就是纪莲口中“荣记大排档”后面的地下赌档,庙街里人尽皆知的销金窟。
沈凌峰整理了一下衣衫,让自己的穿着看起来更像一个有些闲钱的普通年轻人。
他缓步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用一种独特的节奏,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之后,“咔哒”一声轻响,门上的铁皮小窗被猛地从内推开,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后。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的脸,皮肤坑坑洼洼布满麻子,两颗硕大的龅牙从上唇翻出,让他看起来总像在狞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将沈凌峰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边个啊?揾边个?”龅牙男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十分不善。
沈凌峰神色不变,按照纪莲教他的,轻声说道:“是四叔介绍我来的,他说这里有好玩的。”
“四叔?”龅牙男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四叔啊……”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沈凌峰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百元面值的港币,放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
崭新纸币特有的油墨香气,穿透了门板,飘进了龅牙男的鼻子里。
这是全世界最硬的通行证。
果然,龅牙男的眼睛瞬间就直了,那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就像饿狼看见了羔羊。
他脸上的警惕和不耐烦瞬间融化,化为一种油腻而谄媚的笑容,连那两颗大龅牙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碍眼了。
“嗨,原来是四叔介绍来的!”他的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热情洋溢,“快请进!里面请!”
“吱呀——”
沉重的门闩被拉开,厚木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沈凌峰迈步而入。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赌场,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壁上糊着发霉的报纸,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通道的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一个精瘦的汉子靠在门边,嘴里叼着烟,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沈凌峰的脸,然后朝龅牙男扬了扬下巴。
龅牙男立刻点头哈腰地凑过去,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概是“水喉”、“肥羊”之类的话。
精瘦汉子这才点了点头,打开了铁门门。
当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污浊、狂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
“大!大!大!”
“开小!开小啊!扑街!”
“我顶你个肺!又是围骰!”(围骰就是三个同点的“豹子”)
震耳欲聋的嘶吼、咒骂和狂笑,夹杂着骰子在碗中激烈碰撞的“哗啦啦”声,瞬间将沈凌峰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汗臭、呛人的烟草味和廉价酒精挥发的气味,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这是一个由废弃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地下赌档。
空间比沈凌峰想象中要大一些,但因为塞了太多人,显得异常拥挤。
头顶几排光秃秃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只有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几十个赌徒,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或站或坐,神情亢奋甚至扭曲地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一张大方桌,仿佛那是他们人生的全部希望。
桌子对面,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正将手中的骰盅摇得虎虎生风,每一次碰撞都精准地敲击在赌徒们脆弱的神经上。
沈凌峰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弥漫的烟雾,看向了那个正在摇骰盅的男人身上。
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三角眼,眼角上吊,让他看人时总带着一股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