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上了三楼,找到302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喝水或是休息,而是将钥匙壳挎包放在桌上,走到了窗边。
推开窗户,一阵凉爽的晚风吹了进来,夹杂着西湖水汽特有的湿润。
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西湖的轮廓和保俶塔的尖顶。
夜色下,湖面如墨,远山如黛。
是时候,放出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了。
…………
夜色深沉,新华机械厂内依旧灯火通明。
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高大的厂房窗户。
车间主任,赵铁军正站在那台崭新的德国进口精密机床旁,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焦虑、不安,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饭桌上,老李那几句“风水”之言,像几颗石子投进了赵铁军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台机器邪门的情况,实在是让他焦头烂额,所有的科学方法都用尽了,却毫无起色。
“主任,真要挪啊?”一个四十多岁的车间工人看着那庞然大物,有点发怵,“这玩意儿老金贵了,万一磕着碰着……”
“挪!”赵铁军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老李和几个年长的老师傅脸上一一扫过,“老李,你给指个准地儿!就按你说的,挪到……那什么……青龙位!”
老李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莫名的光。
他看看机床,又看看车间另一头,那里靠近墙角,确实比现在的位置安静不少,而且不远处就是车间的排污渠出口。
“就……就那里吧。”老李指着那个角落,“那边相对清静,不像这边,人来人往,门口风还大。”他没敢再提“虎口”、“青龙”之类的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行!就那儿!”赵铁军一挥手,“撬棍、滚木、千斤顶,家伙都备齐了!老少爷们儿,加把劲!今晚必须把它给我挪过去!”
他已经打定主意,死马当活马医。如果挪动之后,机器能好,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还是不行……他也认了,至少努力过,没留下遗憾。
至于什么封建迷信的帽子,他暂时顾不上了,先把眼前的难关闯过去再说!
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都是厂里的老把式,经验丰富。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开始熟练地在机床底部寻找着力点,准备垫滚木。
“哎,我说赵主任,您这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啊!”一个穿着干净工作服,显得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是车间的技术员,刚从中专毕业分配来没多久。
年轻技术员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迷信”场面,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李工,您是老前辈了,怎么也跟着掺和这种事?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厂的技术科还不被人笑掉大牙?什么青龙白虎的,纯属无稽之谈嘛!”
老李脸上一红,没吭声。他知道王明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让他宁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铁军瞪了年轻技术员一眼:“小王,这里没你的事!你要是觉得闲,就去把那几个废弃的轴承归拢归拢,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主任,我不是碍手碍脚,我是提醒您!”被称为小王的年轻技术员语气也变得硬了起来,“这台机床是国家花大价钱进口的,精密得很!这么胡乱挪动,万一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负!”赵铁军脖子一梗,拍着胸脯,“出了事,我赵铁军一个人担着!行了吧?你要是怕担责任,就站远点!”
“您……”技术员小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赵铁军竟然这么强硬。
他看着那些老师傅已经开始用撬棍一点点撬动机床,心里一阵憋闷。
这简直是胡闹!愚昧!
但赵铁军的军令状已经下了,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撬、垫、滚、拉,满头大汗地跟那台几吨重的机床较劲。
“一、二、三,起!”
“嘿呦!”
老师傅们喊着号子,用上了吃奶的劲。
机床底部垫上了粗大的滚木,在撬棍和千斤顶的作用下,沉重的机床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车间里,只有机器挪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师傅们粗重的喘息声。
老李紧紧盯着机床移动的方向,不时地指挥着:“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哎,好!稳住!”
技术员小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嘴里小声嘀咕:“瞎折腾……典型的封建迷信……出了问题看你们怎么办……”
赵铁军听到了,但没理他。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台缓缓移动的机床上。他心里也在打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可是,当他看到老李那专注而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时,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疑虑都压了下去。
“大家加把劲!明天晚上,我请大家喝酒!”赵铁军大声鼓劲。
“好嘞!”师傅们应和着,干劲更足了。
夜色越来越浓,机床移动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地朝着车间另一头的“青龙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