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股熟悉的、绝望的味道,又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失败。
彻头彻尾的失败。
“呵……”
陆正德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
他没有再吐出来,也没有再发疯。
他就那么咀嚼着,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满嘴的苦涩和咸腥,如同在咀嚼自己的雄心、自己的计划、自己那可笑的自信。
然后,他把嘴里的碎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咽了下去。
那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没有人能回答他。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数据……没错啊……”
一声梦呓般的呢喃打破了沉寂。
是孙建国。
他呆呆地看着那盘失败品,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和图表的纸。
纸上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温度曲线,平滑得像教科书里的范例。
湿度变化,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腌料的PH值,全程稳定在7.25上下,波动不超过0.05。
腌制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2小时15分钟,由他的秒表亲自掐算。
烘房的温度……
每一个变量,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每一个数据,都在宣告着这次生产的“理论成功”。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理论是完美的。
现实是失败的。
他信仰了一辈子的科学,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数据没错……流程没错……温湿度没错……”
他不断地摇着头,破碎的镜片将灯管苍白的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
“问题……问题到底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低声的呢喃变成了尖锐的质问,最后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这不科学!这不科学啊!!”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原料!是原料!”
他发疯似的冲向角落里堆放的原料袋,一把抓起一袋香料,撕开一个小口,将脸埋了进去,拼命地嗅着。
是那个味道。
他又抓起一把盐,放在嘴里尝了尝。
是咸的。
他又冲回来,一把抢过宗安邦手里的工艺详解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再看看那些原料,眼神里的光芒,从最后的希望,变成了更深的、无底的绝望。
“八角还是八角……茴香还是茴香……丁香也还是那个丁香……”
他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手里的图纸和秒表散落一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他所构建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陆正德没有理会彻底废掉的孙建国。
他的目光,越过瘫倒在地的“科学家”,越过那一盘盘宣告着失败的鱼干,最终,落在了那个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落叶的尤有成身上。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中闪过,然后被一一否决。
阴谋破坏?
不可能!
自己和王伟民、宗安邦、陈虎四个人,像四只眼睛一样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原料问题?
更不可能!
这批鱼是水产公司提供的,最新鲜的;其他的原料都是他动用父亲在商业局的人脉,从专供渠道搞来的上等货。
如果连这些都有问题,那整个市面上就没有能用的东西了!
生产流程的问题?
这也不可能。
这批鱼干,是采用了原先的“土”方法和孙建国设计的新式流程两套工艺,并行生产出来的。
排除了这一切,剩下的,便只有那个最不合理,也最让他无法接受的解释了。
他那坚固的世界观,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小但致命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