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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疯狂颠簸,扬起漫天尘土。
陆正德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利民食品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车还没停稳,他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股一进厂区就能闻到的、奇异的、让人精神一振的鱼干香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普通海产品加工厂特有的咸腥味。
厂区里,死气沉沉。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垂头丧气,交头接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惶恐。
前两天的生产热情和自豪感荡然无存,仿佛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看到陆正德一行人杀气腾腾地冲进来,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些,但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带着探寻,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隐秘快意。
“孙建国呢!让他滚出来见我!”陆正德大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烘干车间的门口失魂落魄地晃了出来。
正是孙建国。
这位前两天还意气风发,声称要将一切“经验”都转化为“数据”的技术专家,此刻却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他的中山装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和鱼鳞,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一边的镜腿已经断了,用一截黑胶布胡乱缠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几页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破烂不堪。
他看到陆正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巨大虚无。
“说话!”陆正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孙建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你的科学呢?你的数据呢?!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孙建国被他摇晃着,像个破布娃娃,眼镜都差点飞出去。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可能……这不科学……我检查了所有环节,温度、湿度、盐分浓度、腌制时间、烘烤曲线……所有的数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两条生产线,我都检查了三遍!变量是固定的!结果……结果怎么会不一样?”
他猛地挣脱陆正德的手,激动地挥舞着手里那几张破纸,像个疯子一样大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原料!对,是原料!今天的鱼有问题!或者盐有问题!或者……”
“够了!”陆正德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厂区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孙建国的眼镜彻底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正德,眼神里的虚无渐渐被屈辱和怨毒所取代。
“废物!”陆正德指着他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科学?数据?到了现在,你还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懒得再看这个已经废掉的“专家”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烘干车间。
王伟民和宗安邦赶紧跟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车间里,气味更加浓烈。
几排铁架子上,晾着刚刚出炉的鱼干。
陆正德随手从架子上抓起一条。
那鱼干看起来和之前成功的样品没什么两样,干爽、硬挺,泛着淡淡的黄色。
但他凑到鼻子前一闻,心就沉到了谷底。
没有那种能钻进人灵魂里的鲜香,只有一股死板的咸味。
他不死心,用力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坚硬、干涩、齁咸。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失败味道,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味蕾,也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噗——”
他猛地将嘴里的鱼干碎末吐在地上,然后像是发了疯一样,挥手将面前整整一架子的鱼干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啦——”
上百条“失败品”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人们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街道办主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陆正德喃喃自语。
这一切,明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为什么,最终会变成这样?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