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信,把所有条件都复刻到和当年一模一样,还做不出那个味道!
王伟民和孙建国浑身一颤,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是,是!我们一定盯好!一定!”
孙建国那空洞的眼神里,也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对他而言,这同样是最后的机会。不是为了利民厂,而是为了证明他这个“专家”的名头,不是一个笑话。
“现在!立刻!马上去!”
陆正德大手一挥,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
利民食品厂的生产车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烙铁的冰窖,瞬间蒸腾起喧嚣而怪诞的热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鱼腥、汗臭、廉价香料和浓重紧张感的味道。
新招来的十几个工人,离开了熟悉的流水线上的单一工作后,就像一群被赶上战场的鸭子,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惶。
他们的动作笨拙得可笑,不是打翻了盐罐,就是差点把珍贵的香料一股脑倒进锅里。
“猪脑子啊你!跟你说了盐分三次放!三次!你当是喂猪,一瓢全给干了?!”
一个尖利嘶哑的吼声划破了嘈杂。
尤有成,这个在原来的利民厂里只能搬搬东西,打打下手的底层工人,此刻却成了全场的指挥。
他一把推开那个犯错的年轻工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亲自抓起一把粗盐,手腕以一种带着某种韵律的姿势,将盐均匀地撒在鱼身上。
他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等,要等它出水……对,就是现在,看到没?鱼肉边上泛起水光了!”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另一个方向咆哮:“那个谁!香料顺序!先放八角,再放桂皮!时间!时间掐不准就用嘴数数!一、二、三……十个数!听到没有!”
整个车间,就是他的修罗场。
新工人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暴躁的尤主管。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位尤有成向来是和和气气的,见谁都带三分笑。
可今天,他就像换了个人,或者说,是被鬼上了身。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了一种近乎苛刻的偏执程度。
而在修罗场的边缘,站着两个更诡异的“监工”。
王伟民和孙建国,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翻烂了的《工艺详解》。他们的表情比车间里的死鱼还要僵硬,目光死死锁定在尤有成和那口巨大的腌缸上。
王伟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在他看来,尤有成那套操作充满了故弄玄虚的“仪式感”,毫无科学道理可言。
为什么要分三次放盐?
为什么香料的顺序不能错?
为什么下香料间隔的时间要靠嘴巴数数来计时?
这不都是封建糟粕里的歪门邪道吗?
可陆正德的命令就在耳边,他不敢质疑,只能瞪大眼睛,将尤有成的每一个动作和手册上的文字进行比对。
“第六页,第三行……‘盐分三次,待鱼身微出浆后,再行二次’……”王伟民喃喃自语,像是在核对一份判决书。
而他身旁的孙建国,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
作为一名科班出身的食品工程专家,他此刻的世界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他看到尤有成的手,在撒盐、投放香料时,动作流畅得仿佛在跳一种古老的舞蹈。
那种“韵律感”……孙建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他所学的知识去解构。
是某种特定的抛洒手法,导致了盐分更均匀的晶体分布?
还是说,下香料间隔的短暂时间差,引发了某种他尚未知晓的美拉德反应变体?
他看着尤有成用一个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动作时而轻缓如抚摸,时而迅疾如骤雨。
手册上只写着“搅拌均匀”,可什么是“均匀”?
尤有成的“均匀”,显然和他理解的物理混合,不是一个概念。
这是一种经验。
一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写入教科书,只能通过千百次重复才能掌握的……“感觉”。
这个词从孙建国的脑海里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最嗤之以鼻的“唯心主义”吗?
他一直坚信,任何生产过程都应该被标准化、数据化、科学化。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