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满是不耐烦。
王伟民见状,心一横,把最后那句最关键的话抛了出来。
“他还说……他说,有时候,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虽然看着不‘科学’,但自有它的道理。可能……可能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玄乎’的东西呢?”
“玄乎”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正德脸上的暴怒和不耐烦,慢慢凝固了。
他盯着王伟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玄乎?
他陆正德,跟父亲陆荣光一样,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在他看来,一切问题,都是人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是技术的问题。只要思想端正,方法得当,就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
可现在……
他特意让父亲找人从大学里请来的“技术专家”孙建国,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里。
他委以重任的副手王伟民,把“玄乎”两个字当成了救命稻草。
事实,就摆在眼前。
用尽了一切“科学”的手段,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结果生产出来的却是和市面上一样的普通货。
而那个被他们赶走的沈凌峰,只是用着最“土”的法子,却能做出让商业部点名表扬,甚至能作为特供品送上去的绝品鱼干。
这本身,难道不“玄乎”吗?
陆正德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了那箱被王伟民在中途拦下来的“特供品”,背后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如果那箱东西真的送到了领导的餐桌上……他陆正德的政治生涯,恐怕当场就得画上句号。
跟那个后果比起来,信一次“玄乎”,又算得了什么?
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好!”
陆正德猛地一拍桌子,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就按他说的办!我倒要看看这‘土’办法究竟行不行!”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生产主管宗安邦,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安邦!你马上去!把厂里的工人重新召集起来!就按那本《工艺详解》上的老办法,原封不动,再给我做一批出来!”
命令下达,宗安邦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巴张了张,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陆正德语气不善,“还有什么问题?”
宗安邦苦着脸,声音里满是无奈:“正德哥……问题是……原来厂里的那些工人,除了看仓库的尤有成,基本……基本都被咱们辞退了。”
“……”
陆正德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怒火和决断,都在这一刻凝固在了脸上。
他想起来了。
为了推行孙建国的“科学化生产线”,为了更快地掌控工厂,他亲自拍板,用“思想落后,跟不上时代发展”的名义,把那些靠向郑秀和沈凌峰的工人,几乎清退得一干二净。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句老话,此刻是如此的讽刺,如此的清晰。
王伟民和孙建国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当初这个“优化人员结构”的建议,他们也是主要的推动者。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凝重,尴尬和悔恨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陆正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环视一圈,看着王伟民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看着孙建国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再看看宗安邦和陈虎那战战兢兢的样子。
一群废物!
关键时刻,一个能顶用的都没有!
“那就让尤有成带队!”
最终,陆正德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让他带队!让咱们新招来的那些工人,都给他打下手!谁敢不听话,立马给我滚蛋!”
他的目光转向王伟民和孙建国,眼神冷得像冰。
“还有你们两个!孙专家,王主任!”他刻意加重了“专家”和“主任”这两个词,充满了尖锐的讽刺,“你们两个,就给我拿着那本《工艺详解》,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旁边给我盯着!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不许错!出了任何纰漏,我唯你们是问!”
他这是彻底豁出去了。
既然要“玄乎”,那就“玄乎”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