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皇朝,各有其志,各有其惧。”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古井投石,涟漪层层。
“大云惧失‘正统’之名。”
“承天兴科举、开学堂、以商富国、以工强兵,皆与大云‘敬天法祖、重农抑商、尊儒守礼’之祖制背道而驰。”
“承天愈强,愈证大云之制非唯一正道。”
“此非领土之争,乃道统之争。”
他顿了顿。
“然大云守成百年,军备松弛,文恬武嬉,其志不在战,在‘遏’。”
“只要能拖住承天扩张步伐,保住其东方第一大国虚名,大云不愿,也不敢倾力一战。”
“神武惧我之‘强’。”
“神武以武立国,刑律殿、铁鹰锐士,六百年威慑天下。”
“然承天陆军,九年翻三倍,新式火器、符文甲、电报指挥体系,已渐成体系。”
“此非挑衅,乃挑战。”
他顿了顿。
“神武军方,已将承天视为未来唯一能与其争夺‘大陆第一陆军’之对手。”
“其志在战,不在和。”
“然,神武与大云边境有百年领土纠纷,与九玄在锐金大陆存在资源竞争,此其软肋。”
“九玄惧我之‘智’。”
张良说到此处,略作停顿。
“九玄以符文、秘术、卜算、情报立国,其皇室与天机阁,自视为天下智慧之巅。”
“然承天电报、神机炮、符文合金,皆在九玄‘帮助’之基础上,青出于蓝。”
“此非羞辱,乃恐惧。”
“恐惧承天终有一日,在‘智’上亦将其超越。”
他抬眸。
“然九玄首鼠两端,既贪我贸易之利、技术之实,又不愿为神武、大云火中取栗。”
“其志,在‘衡’。”
“只要承天不被灭,神武不被削,大云不倒,九玄便可永居中调停,牟取最大利益。”
他收声。
暖阁内寂静片刻。
诸葛亮轻摇羽扇。
“子房剖析入骨。”
他顿了顿。
“三大皇朝,貌合神离,同盟基础脆弱至极。”
“我当以‘合纵’破其‘连横’。”
他望向林婉儿。
“远交近攻,分化瓦解。”
“择一目标,施以重击,震慑其余。”
“择一目标,许以厚利,稳住阵脚。”
他顿了顿。
“臣以为,重击之选,当为神武。”
“神武与我接壤最长,冲突最深,其军方主战最烈,其民风彪悍,其疆域辽阔,其军力雄厚。”
“打疼神武,大云必不敢轻动,九玄必更加犹豫。”
他顿了顿。
“拉拢之选,当为九玄。”
“九玄与我无领土接壤,有多年技术交流渊源,其高层贪我贸易之利,畏我崛起之势,首鼠两端。”
“若许以符文、电报技术共享,或开放北疆部分矿产品优先采购权,九玄极有可能重回‘中立’。”
他收拢羽扇。
“至于大云……”
他微微一笑。
“大云不必拉拢,亦不必重击。”
“只需让其看见,承天与神武之战,我胜势已成。”
“大云自会‘严守中立’。”
林婉儿听完。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向李靖。
“李靖。”
李靖出列。
“若与神武一战,我军胜算几何。”
李靖沉默片刻。
“若神武举国来犯,九玄、大云不介入,我朝倾力迎战……”
他顿了顿。
“胜负,六四之数。”
“我六,神武四。”
“若战事迁延,消耗持久,我七,神武三。”
他抬眸。
“然,此战必伤筋动骨,北疆新附、南疆都督府初立、海军远洋拓展,皆将被迫中止或收缩。”
林婉儿没有再问。
她望向范蠡。
“若开放与九玄技术共享,代价几何。”
范蠡道。
“电报、符文合金、蒸汽轮机,此三者,九玄垂涎已久。”
“若以此为饵,可换九玄三年内不参与任何对承天军事、经济制裁。”
他顿了顿。
“然,技术一旦流出,便收不回来。”
“三年后,九玄或已消化此技术,反成隐患。”
林婉儿颔首。
她望向魏征。
“若与神武开战,民心可用否。”
魏征道。
“可。”
“然需充足理由。”
“需让百姓相信,此战非朕穷兵黩武,乃神武欺人太甚,我朝被迫反击。”
他顿了顿。
“此事,文宣总署可办。”
林婉儿听完所有人。
她沉默了很久。
暖阁内,只有铜漏滴答,一声,一声。
然后,她开口。
“定鼎。”
她说。
“此计划,名为‘定鼎’。”
“第一阶段,目标有三。”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一,评估神武军力部署,寻找其战略弱点,制定至少三套应对不同烈度战争的作战预案。”
“此责,李靖。”
李靖躬身。
“臣领旨。”
“二,启动对九玄的‘技术换中立’谈判。”
“以电报机生产技术、初级符文合金配方为筹码,换取九玄在未来三年内,不参与任何反承天联盟,并在外交场合保持中立。”
“此责,范蠡、陈平。”
范蠡颔首。
陈平微微颔首。
“三,启动针对神武、大云的情报战与舆论战。”
“风闻司、异闻司,全力搜集神武与大云边境历史领土纠纷中,对神武不利之证据,择机泄露。”
“文宣总署,预备若与神武开战,所需之宣战文告、战功宣传、民心动员预案。”
“此责,陈平、魏征。”
陈平依旧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臣领旨。”
魏征肃然。
“臣领旨。”
林婉儿顿了顿。
她望向窗外那片初秋的、高远而澄澈的天空。
“第二阶段。”
“待时机成熟。”
“择神武要害,予其一击。”
“不需灭国,不需屠城。”
“只需打疼,打怕,打出三十年不敢东顾之威。”
她收回目光。
“第三阶段。”
“待神武退避,大云震慑,九玄中立。”
“我朝十年之略,方可从容推行。”
她望着殿内这六位陪她走过九年风雨的帝国柱石。
“诸卿。”
“此战,非朕所愿。”
“然,朕亦不惧。”
她顿了顿。
“自今日起,帝国进入临战状态。”
“对外,则宣称‘天命十年丰收大典’与‘海军观舰式’正在筹备,展现帝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需让三大皇朝看见。”
“承天,从容不迫。”
“承天,游刃有余。”
“承天,不怕打仗。”
六人齐齐躬身。
“臣等领旨。”
八月十八。
承天京,鸿胪寺。
九玄驻承天使节姬玄远,接到一份来自帝国商务院的正式照会。
照会措辞典雅,大意是——
帝国感念九玄早年符文技术启蒙之谊,愿以最新式“远距离有线电报机”生产技术、以及两款新研发的“民用级符文合金”配方,与九玄开展“技术交流合作”。
合作期限,暂定三年。
三年后,可续约。
姬玄远捧着那份照会,看了很久。
他想起半月前,都统姬云鹤自苍梧国密会归来,曾对他私下说过一句话。
“承天,不是九玄的敌人。”
“至少,不该是九玄的刀。”
他放下照会。
“备笔墨。”
他说。
“我要向都统大人,亲笔回禀。”
八月廿一。
神武皇朝,刑律殿。
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赫连铁树,站在舆图前,望着东边那条漫长而沉默的边境线。
身后,副将低声禀报。
“将军,承天边境驻军,近日无异常调动。”
“其国内,正在筹备‘天命十年丰收大典’与‘海军观舰式’,承天京连日张灯结彩。”
赫连铁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舆图,望着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已视为宿敌的土地。
良久。
他开口。
“越是歌舞升平,越要小心。”
他顿了顿。
“承天,不是大渊。”
他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秋意渐浓。
边境线上,双方哨塔遥遥相望,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暂时,还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