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三皇之谋(1 / 2)

天命九年,八月初九。

承天京,异闻司地下第三层。

陈平站在那面巨大的情报壁板前,已近一个时辰。

壁板以精钢铸框,阔逾两丈,高及殿顶,其上密密麻麻钉着数以百计的密报、信件、画像、舆图残片,以各色丝线勾连成一张错综复杂、层层嵌套的网络。

他的目光,此刻落在那网络的最顶端。

那里,三枚以赤金铸成的徽章,呈鼎足之势,静静悬于壁板中央。

大云皇朝——五色云纹托日月。

神武皇朝——铁血战旗与刑律天平衡。

九玄皇朝——玄龟负剑,双目以幽蓝晶石镶嵌,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陈平看了那三枚徽章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何时截获的。”

身后,一名黑衣探子垂首。

“回司主,第一封密信截于七月廿三,大云驻承天使节府。”

“第二封截于八月初一,神武边境榷场,藏于商队货箱夹层。”

“第三封……”

他顿了顿。

“第三封截于今晨寅时,九玄驻承天使节府后厨,藏于待运出的泔水桶底。”

陈平没有回头。

“第三封是谁的。”

探子道。

“九玄玄阴司驻承天副使,亲笔。”

“收件人,九玄玄阴司都统。”

“内容已破译,与另外两封高度吻合。”

陈平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几乎只是胸腔里的一丝震颤。

“泔水桶。”

他重复。

“九玄的人,越来越会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抬手,从那壁板上取下三枚徽章中间牵连的那根朱红丝线。

丝线很细,在灯火下几乎看不见。

他将那根线,轻轻绕在指间。

“备车。”

他说。

“进宫。”

栖梧殿。

林婉儿接过陈平呈上的三份密报,依次展开。

大云皇朝的密信,写在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揉皱了塞在使节府后花园假山石缝里。

通篇以馆阁体写就,措辞典雅,引经据典,大意是——

“承天以商贾之术乱礼法,以奇技淫巧惑人心,以刀兵之威凌弱小。此非盛世之象,实祸乱之端。我大云承天受命,不可坐视。”

神武皇朝的密信,写在一块巴掌大的熟牛皮上,以密咒封存。

措辞简短,杀气腾腾。

“承天陆军,六年翻三倍,新式火器、符文甲列装逾七成。其北伐灭渊,兵锋之锐,不逊我铁鹰锐士。此人不可留。”

“边境驻军,已密令进入三级战备。若诸君同心,可择机先发制人。”

九玄皇朝的密信,写得最为克制,也最为隐晦。

薄薄一页洒金笺,字迹清隽,如名士手札。

“承天近年,国势蒸腾,其速惊人。昔年我九玄赠其符文初解,今其电报、神机炮技术,竟有反超之势。”

“此非切磋之道,乃养虎之患。”

“然战端一开,玉石俱焚。九玄不欲为前驱,亦不愿见承天独大。”

“当与诸君共议,徐徐图之。”

林婉儿看完三封密信。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三份密报,依次放在御案上。

大云。

神武。

九玄。

天元大陆最古老的三大皇朝。

她登基九年,与这三者打过无数交道——通使、贸易、边境摩擦、技术交流、外交博弈。

她以为,自己已很了解它们。

此刻,她望着这三封字迹各异、措辞各异的密信。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它们。

或者,它们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陈平。”

“臣在。”

“这三封密信,收件人是谁。”

陈平道。

“大云密信,收件人为大云枢密院承旨郑懋,此人掌大云对东方诸国外交。”

“神武密信,收件人为神武刑律殿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赫连铁树,此人专司对承天渗透、破坏、策反。”

“九玄密信,收件人为九玄玄阴司都统姬云鹤,此人为九玄情报系统最高长官之一。”

他顿了顿。

“三封信,发于同一日。”

“七月廿二。”

林婉儿垂眸。

“七月廿二。”

她轻声重复。

“火榕镇之战,是七月初七。”

“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回承天,是七月初九。”

她抬眸。

“十五天。”

“十五天,大云、神武、九玄的情报系统,已各自完成情报收集、分析、定策、拟信、发出。”

“且发信日期,如此统一。”

她顿了顿。

“这不是巧合。”

陈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颔首。

林婉儿靠向椅背。

窗外,八月的阳光正盛,将御案上那三封密信照得纤毫毕现。

她望着那三枚形状各异的火漆封印,望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传朕口谕。”

“明日卯正,紫宸殿东暖阁。”

“诸葛亮、张良、陈平、李靖、范蠡、魏征。”

“六人,一个不许少。”

八月十二。

苍梧国,鹿鸣驿。

苍梧国是夹在大云、神武、九玄之间的小国,国土不过三郡,人口不足百万,历代奉行中立,谁也不得罪。

鹿鸣驿是苍梧国都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官驿,三进院落,白墙黛瓦,檐角悬着苍梧国独有的青铜风铃,在秋风中叮咚作响。

今夜,驿馆东跨院正堂,门窗紧闭。

堂内长案两侧,坐着三个人。

大云皇朝枢密院承旨郑懋,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齐整,着石青色暗纹锦袍,手边搁着一只建窑兔毫盏,茶烟袅袅。

神武皇朝刑律殿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赫连铁树,四十出头,身形精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着玄色劲装,腰悬无字铁牌,坐姿如出鞘之刀。

九玄皇朝玄阴司都统姬云鹤,看面相不过三十许,实则年近半百,生得眉目温润,着月白道袍,手中把玩着一枚鸽蛋大小的莹白算筹,神色闲适如访友。

三人面前,各有一份墨迹未干的盟约草稿。

郑懋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承天北伐灭渊,拓土五千里,收口千万,此已逾越。”

他顿了顿。

“今其又染指南疆,以商贾为名,行驻军之实,与焚天教兵戈相向。”

“其意,不在区区几座货栈。”

他望向另外二人。

“在离火。”

赫连铁树冷笑一声。

“离火。”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如咀嚼一粒硌牙的沙砾。

“待其吞下离火北境,下一个,便是谁。”

他没有看任何人。

堂内寂静片刻。

姬云鹤轻轻转动着指间那枚莹白算筹。

“承天之速,确出我辈意料。”

他的声音平和,如论道。

“然,战端一开,玉石俱焚。”

他抬眸。

“神武欲战,大云欲守,九玄……”

他顿了顿。

“九玄欲知,此战,胜算几何。”

赫连铁树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他脸上。

“胜算。”

他重复这两个字。

“待承天吞完离火,消化十年,再问胜算,便晚了。”

姬云鹤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放下那枚算筹。

郑懋轻咳一声。

“今日密会,非为争战和之辩。”

他顿了顿。

“是为‘共同遏制承天扩张,维护现有大陆秩序’。”

他将“遏制”二字,咬得略重。

赫连铁树没有说话。

姬云鹤也没有说话。

但三人的目光,在那份盟约草稿上,交汇了一瞬。

八月十四。

承天京,紫宸殿东暖阁。

卯时正,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六道身影,已分坐于长案两侧。

林婉儿端坐御案之后。

她面前没有茶,没有奏章,没有任何多余之物。

只有一份陈平连夜整理汇编的《三大皇朝军力、外交、内部矛盾简要评估》。

她没有翻开。

只是将那份评估,轻轻按在掌心。

“陈平。”

“臣在。”

“三大皇朝密会,地点、时间、参与人。”

陈平道。

“八月十二,苍梧国都城鹿鸣驿。”

“大云枢密院承旨郑懋,神武刑律殿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赫连铁树,九玄玄阴司都统姬云鹤。”

他顿了顿。

“会议内容,因与会者皆为极擅反侦之高手,风闻司未能直接获取。”

“然,据鹿鸣驿暗桩所报,三人闭门密谈两个时辰,戌时三刻方散。”

“赫连铁树离驿时,面色铁青。”

“姬云鹤离驿时,神态从容。”

“郑懋离驿时,茶盏未收,茶已凉透。”

林婉儿听完。

她转向张良。

“子房,你先说。”

张良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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