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诸葛亮。
“亮以为,南图之策如何。”
诸葛亮羽扇轻摇。
“南图之策,以商为刃,以币为兵,臣以为上佳。”
他顿了顿。
“然,有三险。”
“其一,宗教战争,最是狂热。太阳神朝与焚天教鏖战三载,双方死伤逾二十万,仍不死不休。帝国若深入介入,需防战火外溢,引火烧身。”
“其二,气候地理。离火大陆炎热多瘴,疫病横行,帝国军队对此地作战、后勤、医疗保障,尚无成熟经验。”
“其三,最险。”
他抬眸。
“若帝国渗透过深,使太阳神朝或焚天教感受到存亡威胁,则其极有可能放下世仇,临时结盟,一致对外。”
“届时,帝国将面对一个空前团结、背水一战的离火大陆。”
林婉儿微微颔首。
她转向张良。
“子房。”
张良从班列中微微侧身。
“陛下。”
“海洋经略,朕知其利,亦当知其弊。”
张良沉默片刻。
“弊有三。”
“其一,见效周期长。海上经略,需数年乃至十数年方能大成,朝堂上下,需有足够耐心。”
“其二,海军独大,恐失衡。海权扩张,海军地位将急剧上升,陆海军平衡,需陛下时时关注。”
“其三,最隐。”
他抬眸。
“海洋虽大,非无主之地。”
“无尽海深处,有鲛人王国,有深海巨兽,有传说中的‘鳌背’国度。”
“帝国舰队西进探索,迟早与之相遇。”
“届时,是战,是和,是贸易,是殖民……”
他顿了顿。
“此皆未知。”
林婉儿听完。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靠向御座椅背,望着殿内这满堂文武,望着那幅铺展开来的、无边无际的海图。
殿内寂静。
没有人再开口。
她知道他们在等。
等她的决断。
然而她没有决断。
“今日朝议,到此为止。”
她开口。
“三日后,辰时,紫宸殿复会。”
她顿了顿。
“诸卿回去,再想想。”
“西进之险,南图之机,海洋之远。”
“朕,也要想想。”
她起身。
“退朝。”
六月十一。
夜。
栖梧殿。
林婉儿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卷宗。
西进。
南图。
海洋。
她已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窗外,月色如霜。
她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那清冷的月光,一页一页,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数字、舆图。
她想起今日朝堂上项羽那沉默如山的身影。
她想打仗。
那是他存在的意义。
她想起范蠡那微微含笑的面容。
他不喜欢赌。
他喜欢算。
算到九成九把握,才肯落子。
她想起郑和那平稳如潮涌的声音。
他望着海图时,眼里有光。
那是远征者望向地平线的光。
她将三份卷宗,轻轻合上。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下,御苑的荷塘正盛,荷风送香,蛙声一片。
她望着那片荷塘,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另一个世界时,读过的一首诗。
诗里说,歧路亡羊。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懂了。
不是因为没有路。
是因为路太多。
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远方。
每一条,都有人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
上官婉儿无声步入。
“陛下。”
“传陈平。”
“明日卯时,朕要见他。”
“是。”
上官婉儿退下。
林婉儿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清冷的、亘古不变的明月。
她不知道,三日后,她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她只知道。
无论她选哪条路,都将改变这个帝国的命运,以及无数人的生死。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月落西窗。
蛙声渐歇。
六月十二。
卯时正,栖梧殿东暖阁。
陈平入内时,林婉儿正用着一碗粳米粥。
他没有行礼。
只是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林婉儿放下粥碗。
“九玄最近的军力评估,朕要最详细的。”
陈平道。
“明日送到。”
“战神殿与剑王朝的关系,近来有无变化。”
“剑王朝上月初遣密使赴神兵城,商谈联合采购精铁矿事宜。战神殿对此表示关注,但未公开反对。”
林婉儿沉默片刻。
“离火那边,太阳神朝与焚天教,有可能议和吗。”
陈平道。
“三年战争,双方皆疲。然宗教世仇,非朝夕可解。”
“至少未来一年,议和无望。”
林婉儿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陈平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静静地喝着那杯茶,仿佛这世间一切大事,都不如这杯茶的温度重要。
良久。
林婉儿开口。
“你说。”
她顿了顿。
“朕该选哪条路。”
陈平放下茶盏。
他望着林婉儿。
“陛下。”
他说。
“臣不知。”
“臣只知道。”
“无论陛下选哪条路。”
“臣都会把那路上所有的阴影,照给陛下看。”
林婉儿望着他。
他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但她知道。
这个人,从不说虚言。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她说。
窗外,天色渐亮。
辰时的朝鼓,将在半个时辰后敲响。
三日后,紫宸殿。
帝国命运的岔路口,正在那里,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