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征战,然其功,不下征战。”
厅内再次寂静。
良久。
刘晏缓缓开口。
“范公此三策,铁路、电报、海贸,所需资金浩繁,非户部一家可支。”
他顿了顿。
“然,臣以为,此策可行。”
“去岁帝国财政收入二亿五千四百万两,较天命六年几近翻倍。未来三年,北疆赋税潜力持续释放,海外贸易关税年增两成可期,铁路沿线土地溢价、矿权拍卖亦有可观进项。”
他抬眸。
“帝国,养得起这些路,这些线,这些船。”
卓文通亦道。
“皇家银号现有黄金储备五百四十二万两,白银一亿一千三百万两,流通银元铸额已逾八千万圆,在承天、天佑、镇渊三地及北疆五道治所,银元已成主要结算货币。”
他顿了顿。
“甚至九玄边境榷场、锐金大陆神兵城商馆,亦有商贾愿收受帝国银元,因其成色足,信誉坚,即便不融铸,亦可按十足成色通行。”
范蠡听着。
待他们说完,他轻声开口。
“陛下日前问臣。”
“范蠡,你这些年攒下这偌大商业网络,银元通行半洲,商会触角四布,究竟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
“臣答陛下。”
“‘让帝国的商品和银元,成为比军队更锋利的武器。’”
“军队所至,征服土地。”
“商品所至,征服人心。”
“银元所至,征服规则。”
他垂眸。
“陛下听后,沉默良久。”
“然后陛下说。”
“‘朕准了。’”
厅内无人说话。
只有窗外东市长街隐约传来的、永不消歇的市声。
二月初九。
承天京,栖梧殿。
林婉儿在范蠡呈上的那卷宏阔图卷上,落下朱批。
“准。”
“铁路、电报、海贸三策,依议施行。”
“所需资金,户部、皇家银号、发展银行协同筹措,商务院总其成。”
“各州府、边镇、海外都护府,凡涉铁路征地、电报架设、商队护卫者,一律优先配合,不得推诿阻挠。”
她搁下朱笔。
窗外,二月的阳光正好,明纸窗上,御苑的柳枝已抽出第一缕鹅黄的嫩芽。
她望着那嫩芽,轻声说。
“范蠡。”
范蠡垂首。
“臣在。”
“你方才说,让帝国的商品和银元,成为比军队更锋利的武器。”
她顿了顿。
“朕记住了。”
范蠡没有抬头。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
二月十五。
天佑城,皇家银号总号门前。
辰时正,铜锣三响。
“帝国发展银行首期基建债券——正式开募!”
围观的商贾、士绅、乃至寻常百姓,黑压压挤满了整条长街。
首日。
承天、天佑、镇渊三地二十六家商号、四家银号、七家钱庄,认购银六百四十万两。
三月初一。
承天京至雁回关铁路首段,在陇右道金川城郊,破土动工。
张衡站在路基旁,望着第一根枕木被工匠稳稳铺入夯实的三合土中。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仰首,望向北疆早春依旧清寒的天空。
三月十五。
承天京至皇家研究院电报线,正式向民间开放商用。
首笔生意,是天佑城绸缎商周德发,以银五两,发报至承天京分号,询问今春云锦存货数量及报价。
电文自承天京发出,二十里外,研究院电报房内,收报员在纸带上抄下十六个字。
“云锦存一千二百匹,报价每匹银三十八两,三日内有效。”
收报员将纸带递给候在一旁的周记伙计。
那伙计捧着那窄窄一条纸带,如捧千钧。
三日后,周德发以电报确认,订购云锦三百匹。
银货两讫。
全程未离天佑城半步。
三月廿三。
南洋护航特遣舰队自金鳞岛基地拔锚,护送一支由十二艘商船组成的庞大船队,驶向离火大陆。
旗舰“镇远”号舰桥内,无线电报员头戴听筒,食指轻按在电键上,目光专注。
舰长陈远山望着渐渐缩小的金鳞岛轮廓,轻声说。
“发报。”
“致海军都护府、商务院、陛下。”
“南洋特遣舰队及商船队,天命九年三月廿三辰正,离港启航。”
“船队航速八节,预计四月初八抵达千塔之城外港。”
“沿途天晴,海况良好。”
“此去,愿帝国商帆,遍及万顷碧波。”
他顿了顿。
“报文完。”
电报员按下电键。
“嘀——嘀嘀——嘀——”
一道微弱的电磁波,自“镇远”号高耸的桅杆顶端发出,穿透海风,穿透云层,向着北方,向着帝国所在的方向,无声奔去。
三月廿五。
离火大陆,太阳神朝,圣城“日曜”。
金宫深处,身着赤金祭袍的太阳祭司,将一份来自北方边境的密报,轻轻放在法老御案之上。
密报很薄。
只有一页。
法老垂眸,看完。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那双因常年注视烈日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望向殿外那轮永远炽烈的、属于他的太阳。
良久。
他开口。
“这些北方的商人,带着精美的丝绸,锋利的铁器,还有那些……能千里传音的奇异法器。”
“他们给的价,很公道。”
“他们的银币,成色很足。”
他顿了顿。
“他们还会画地图。”
殿内无人应答。
法老沉默片刻。
然后,他挥了挥手。
“传令北境诸藩,加强对入境商队的盘查。”
“凡绘制地图者,凡记录关隘、驻军、粮仓者,凡与地方部落首领私下接触者……”
他顿了顿。
“暂不扣押,但须记下姓名、相貌、去向,报日曜城备查。”
“另,炎晶矿、火铜、香料三项,提高出口关税三成。”
侍从领命,无声退出金宫。
殿外,那轮永远炽烈的太阳,依旧悬于无云的晴空。
日光煌煌。
没有一丝阴影。
然而那煌煌日光照耀之下,自北方远道而来的商船帆影,已悄然出现在地平线边缘。
四月十一。
承天京,商务院。
范蠡站在三楼临窗的长廊尽头,凭栏远眺。
窗外,东市长街,依旧车马如织,人流如潮。
他的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来自离火大陆方向的加密商情通报。
他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份通报轻轻折起,收入袖中。
然后,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永不消歇的市声。
望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二月那日,栖梧殿中,陛下轻声说的那句话,此刻又在他心底,悄然泛起。
“朕记住了。”
他垂眸。
然后,他转身,走回那间灯火彻夜通明的议事厅。
长案上,那卷丈余长的图卷依旧铺展着,铁路的朱红线,电报的蛛网纹,白银航道的虚线箭头,交织成一片沉默而磅礴的海。
他站在那海中央。
窗外,春深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