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脚下,他堂堂工部正五品司郎,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莽汉当众折辱亲子,若连这场子都找不回,日后如何在官场立足?
他沉声开口。
“何人伤我儿?报上名来。”
那锦袍老者踏前一步,先天境的威压隐隐散开,茶楼里胆小的茶客已开始悄悄往门口挪步。
林婉儿没有抬头。
她依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青叶上,仿佛周遭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秦琼起身。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这群气势汹汹的人面前,动作从容得像饭后散步。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黝黑的铁牌,巴掌大小,边缘镌刻着繁复的凤纹,正中是四个阳文篆字。
内务府·稽查。
他持着铁牌,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内务府办事,清查市井不法。”
他的目光掠过赵司郎,掠过那锦袍老者,掠过那数十名持械家丁。
“尔等聚众持械,围堵茶楼。”
他顿了顿。
“欲反否?”
那锦袍老者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看清了那铁牌上的凤纹。
那纹路,那质地,那篆字的笔锋——这不是可以伪造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赵司郎也看清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结滚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方才那些酝酿好的质问、威吓、讨价还价,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内务府。
直属帝凰,监察百官,纠察不法,权柄滔天。
别说他一个五品司郎,便是六部尚书、内阁辅臣,被内务府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这位工部司郎,当着满堂茶客的面,直挺挺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教子无方,冲撞上差,罪该万死!”
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颤抖。
“求上差开恩!求上差开恩!”
那锦袍老者早已收了威压,垂首退至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那数十名家丁见主子跪了,也呼啦啦跪了一地,棍棒刀枪扔得满地都是。
只有那赵公子还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跪伏在地的父亲,又望望那手持铁牌的青衫文士,脸色从惨白转为灰败,又从灰败转为死灰。
秦琼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赵司郎。
“约束家小,静候处置。”
他收起铁牌。
“滚。”
赵司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在家奴搀扶下踉跄起身,灰溜溜退出茶楼,连回头看都不敢看一眼。
那赵公子被架着往外走时,双腿已软得几乎拖在地上,全无半分方才的跋扈。
茶楼里再次陷入寂静。
比方才更深的寂静。
茶客们望着那临窗雅座,目光已从敬畏,升为某种近乎恐惧的仰望。
内务府。
那是帝凰陛下的眼睛。
那是连尚书见了都要矮半头的存在。
那月白襦裙的年轻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婉儿依旧没有抬头。
她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神色淡然。
片刻,茶楼外又响起杂沓脚步声。
这次来人不多,却整齐迅捷——是京兆府的官差。
一顶蓝呢官轿在茶楼门口落下,轿帘掀开,走出个身着绯袍、腰悬金鱼袋的中年官员。
京兆府尹,亲至。
他进门时步履匆匆,目光扫过茶楼内跪了一地的家丁、满地的棍棒,面色愈发凝重。
当他看见秦琼时,脚步一顿。
秦琼并未再亮腰牌,只是微微颔首。
府尹却已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腰间那隐约可见的、系着玉绦穗的黝黑铁牌轮廓。
府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拱手作揖,态度恭谨到了十分。
“下官京兆府尹许慎,见过上差。”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婉儿终于抬起眼。
她望着这个态度恭谨的府尹,目光平静。
“京城首善之地,勋贵子弟当为表率,而非祸害。”
她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却字字清晰。
“此事,依律处置,以儆效尤。”
府尹垂首。
“下官遵命。”
他没有问这位年轻女子的身份,也没有问那手持内务府腰牌的中年文士为何以仆从之礼待她。
他只需要知道,这些人他惹不起,就够了。
府尹退出茶楼时,带走了赵司郎父子及一众家奴的名册,也带走了那几名尚在发抖的锦衣公子。
茶楼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目送那顶蓝呢官轿远去。
林婉儿放下茶盏。
她起身,披帛轻扬,没有看那些满含敬畏与好奇的目光。
“走吧。”
项羽起身,魁梧的身躯挡在她身侧,为她隔开拥挤的桌椅与人群。
秦琼走在最后,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三人穿过茶楼时,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没有一人敢靠近。
老掌柜站在柜台后,躬身作揖,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
那抱琵琶的女子仍缩在墙角,却壮着胆子,抬起头,望着那月白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林婉儿走出茶楼,踏上南市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流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吆喝着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上的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在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仿佛方才茶楼里的那一幕,只是大戏台上演罢的一折。
林婉儿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看来这承天京的繁华之下,蛀虫也不少。”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秦琼微微侧身。
“林子大了,总有些枯枝败叶,幸而衙门反应倒快。”
林婉儿没有接话。
她想起方才府尹进门时那谨慎而敏锐的目光,想起他看见秦琼腰牌时那瞬间绷紧又迅速恢复平静的面容。
——这个人,很识趣。
她略感满意。
但她也想起了那赵公子伸向女子衣袖的手,想起了老掌柜脸上鲜红的掌印,想起了茶楼里那些茶客们复杂而隐忍的目光。
——蛀虫虽小,若不及时清理,终会蛀空梁木。
她将此事记在心里。
“小姐。”
秦琼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接下来,往何处去?”
林婉儿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南市的喧嚣渐歇,低矮的民居与杂乱的巷道取而代之,偶有衣衫各异的江湖人擦肩而过,腰间挎刀,步履生风。
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城门轮廓。
她想起茶楼里邻桌那瘦子压低的声音。
黑风山。
商队失踪。
魔门残党。
“去些更江湖的地方。”
她说。
项羽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一抖缰绳,那辆半旧不新的青帷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向着更远的、充满未知的方向,徐徐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