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司总部地下,第三层。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石料、潮湿泥土与澹澹药草混合的气味,终年不散,墙壁上的长明灯投下昏黄而稳定的光,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
最深处的审讯室,四面皆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能吸收声音与大部分光线,仅有一张铁桌、三把铁椅,以及墙角排水沟渠发出的细微水声。
陈平坐在主审位,身着深青色常服,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目光平静如古井。
张良坐在侧后方阴影里,面前摊开一本特制的记录簿,手中炭笔悬停,姿态放松如观棋。
铁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影卫推开。
那女子被带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破烂古怪的衣物,手腕脚踝锁着特制的镣铐,链条不长,确保她能缓慢行走却无法奔跑或大幅挣扎。
她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污渍,眼神却比昨夜更加涣散,嘴唇不断哆嗦,被按在对面铁椅上时,浑身勐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幼兽。
“姓名。”
陈平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石室里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直透心底的冷意。
女子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肩膀缩起,没有回答。
“你昨夜被捕时,曾喃喃‘叶晓晓’、‘我是叶晓晓’,这是你的本名。”
陈平并不着急,缓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女子肩膀抖得更厉害,仍不吭声。
“你不说,也无妨。”
陈平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陷入阴影。
“我们可以从你身上的衣物、配饰、甚至头发与皮肤的细节,推断你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你的语言虽然怪异,却有一定规律,并非胡言乱语。”
“你昨夜提及‘剧本’、‘系统’、‘穿越’、‘云煌’、‘贵妃’、‘宇文曜’。”
他每说一个词,女子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你认识金妍儿,认识云煌皇室,甚至知道一些本该被时光掩埋的旧事,可你的年纪,绝不可能亲历那个时代。”
陈平顿了顿,指尖停止敲击。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你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知道’了那些事,就像看了一场戏,读了一本书。”
女子勐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与一丝被说中的慌乱。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语法已接近本界官话,显然这段流浪时间,她拼命学过。
“你知道。”
陈平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针。
“而且你还知道更多,关于你自己,关于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关于你脑子里那些‘不对劲’的东西。”
他忽然从桌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粗糙的干粮,以及一小罐清水。
“你可以选择继续沉默,在这里待到神智彻底崩溃,或者,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换取食物、清水、干净的衣物,甚至……有限度的自由。”
他将东西推至桌中,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女子。
石室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刮骨。
女子死死盯着那水和干粮,喉咙剧烈滚动,肚子发出不争气的鸣响,她已记不清上次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恐惧、饥饿、孤独、对陌生世界的绝望,以及昨夜亲眼所见的血腥厮杀,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终于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我……我说……”
她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再次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我叫叶晓晓……树叶的叶,春晓的晓……”
陈平与阴影中的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炭笔落下,开始记录。
“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是……是一个大学生,就是,还在读书的人……”
叶晓晓断断续续地讲述,语言组织混乱,但核心信息逐渐清晰。
她描述了一个没有武功、没有灵气、却拥有叫做“科技”的奇妙造物的世界,人们坐在铁盒子里日行千里,隔着万里也能即时通话,天空中有钢铁大鸟飞翔。
她是在深夜,用一种叫“手机”的发光板子,看一本名为《农女倾城:我在古代当皇后》的小说时,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那本书……就是我的‘剧本’……”
叶晓晓眼神空洞,带着自嘲与绝望。
“书里说,我会穿成云煌国边境一个小农女,父母双亡,只有一间破茅屋和两亩薄田,但是……但是我有一个‘种田致富系统’。”
她开始描述那个所谓的系统,开局赠送“初级农业知识大全”,完成种田、养殖、制作手工品等任务,就能获得“积分”,兑换更高阶的知识、种子、工具,甚至改善体质的灵丹。
主线任务,是在一年内成为当地首富,并“偶然”救下微服私访的云煌太子,凭借独特气质与见识吸引他,被他带入宫中。
之后便是宫斗剧情,打败包括“嚣张贵妃金妍儿”在内的诸多对手,最终登上后位,辅佐太子登基,成为太后,享受荣华富贵与权势。
“我以为……只要按部就班,种田、赚钱、遇到太子……就能走上人生巅峰……”
叶晓晓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荒诞的无力感。
“可我醒来时,根本不在什么云煌边境,我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衣服破烂,身上只有一个快没电的……呃,就是那种会发光板子的残骸,还有系统冰冷的声音,说‘检测到世界线变动异常,核心逻辑冲突,部分功能冻结’。”
她所谓的系统,只剩下一个时灵时不灵的“初级农业知识库”可以查阅,以及对她身体进行了些许强化,力气比普通农女大些,学习语言速度更快。
主线任务、积分商城、甚至大部分系统提示,都变成了灰色的不可用状态。
她靠着那点知识,在山林里挣扎求生一段时间,勉强辨明方向,朝着有人烟的地方走。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巨城——承天京。
在这里,她惊恐地发现,云煌王朝早已成为历史书里的名词,现在统治这片大地的是“天命帝国”,皇帝是一位女性,被称为“帝凰”。
她试图在城郊找地方落脚,重操“种田”旧业,却很快发现,这里的农业水平远超她想象,水利发达,田亩整齐,作物长势良好,她那些“堆肥改良”、“轮作防病”的知识,虽然有些细节新颖,但并非革命性的东西。
更致命的是,没有“微服私访的太子”,没有“宫斗舞台”,她连靠近皇城的机会都没有。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混进城里,打零工,帮人洗衣、缝补,勉强糊口,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整日活在巨大的迷茫与恐惧中,直到昨夜魔门作乱,她惊慌逃窜,撞上了巡逻的暗卫。
“我的系统……最近一次有反应,是刚到这座城时,它好像挣扎着说了一句‘检测到高浓度天命扰动……错误……错误……’,然后就彻底没声音了……”
叶晓晓说完,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在铁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曜石天花板。
“金妍儿……书里说,她是个又蠢又毒的女人,最后被废黜,死在冷宫……可现实中,云煌都没了,她……她好像成了这个帝国的皇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最后的问题,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
陈平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张良。
张良微微点头,记录簿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附带了一些只有他们能看懂的符号标记。
“带下去,给她食物、水和干净衣物,单独关押,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陈平对影卫吩咐。
叶晓晓被带离时,没有再挣扎,只是失魂落魄。
石室内恢复了寂静。
“子房,你怎么看。”
陈平转向阴影。
张良合上记录簿,指节轻轻叩击封面。
“所言虽荒诞不经,但细节丰富,逻辑自洽,尤其是对‘地球’某些事物的描述,虽匪夷所思,却并非凭空臆想能编造,其掌握的农业知识,我已记下要点,可交由徐光启、贾思勰验证。”
他顿了顿。
“至于那‘系统’,听起来像是一种低级的、预设好程序的规则造物,或者信息灌注装置,其运行依赖特定的‘世界线’或‘剧情’,一旦基础环境剧变,便会失效。”
“此女本人,心志脆弱,依赖外物,无武力,所知有限,威胁极低,但其存在本身,以及其背后的‘穿越’现象,研究价值不小。”
陈平颔首。
“与我所见略同,我会将这些整理成报告,呈送陛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又一个‘异世来客’,而且带着失效的‘剧本’与‘系统’,这世界,越来越有趣了。”
翌日,御书房。
林婉儿批阅着奏章,上官婉儿将一份密封的卷宗轻轻放在她案头。
“陛下,风闻司陈平大人急报,关于昨夜擒获的神秘女子审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