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如今已入局中,退则任人宰割,进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靖王殿下,便是眼下最合适的‘进身之阶’。”
“殿下对小姐信赖有加,小姐何不借此良机,不仅调理殿下贵体,亦可……稍抒胸臆。”
“譬如,边关将士寒苦,朝中或有掣肘,老元帅之难处,天下有识之士,未必不明。”
“殿下仁厚,或能听之,感之,乃至……言之。”
这番话,既指明了利害,又给出了看似“自保”与“为祖父分忧”的行动方向。
正契合孙婉晴既想安稳、又隐隐渴望有所作为的复杂心态。
据内应观察,孙婉晴此后与靖王相处时,言语间果然“无意”带出了些许边关见闻,士兵不易,以及祖父“忠君体国,却常遭误解”的无奈。
靖王久病,心思比常人细腻敏感,听了这些,沉默良久,偶尔叹息。
虽未明确表态,但态度已然不同。
放下密报,林婉儿望向窗外渐歇的雨丝。
陈平在情报末尾附上了自己的分析与建议。
“孙婉晴已成大渊内部一极重要之矛盾聚合点,牵动皇室、将门、权臣、清流多方神经。”
“其存在本身,便持续消耗大渊内部精力,激化原有裂隙。”
“臣观赫连勃,杀心已动,然投鼠忌器。”
“或可令‘灰隼’(秦桧代号)稍作撩拨,诱使其采取过激之举,若能引发孙承宗激烈反应,或可加速西北军与中枢之离心,乃至冲突。”
林婉儿提起朱笔,在专门用于批示密报的浅黄色笺纸上,写下回复。
字迹清逸,却力透纸背。
“陈卿所析甚善。”
“准其所请,着‘灰隼’相机行事,务必谨慎,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此女气运颇奇,既已与大渊国运纠缠渐深,便令其继续舞于台上。”
“朕,乐见其成。”
写罢,她将笔搁回青玉笔山。
上官婉儿悄步上前,将批示用特殊药水处理后,收入一个不起眼的铜管,行礼退下,自会通过绝密渠道送出。
御书房内重归宁静。
雨已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澹金色的夕阳光晖。
林婉儿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处理这些情报与谋划,虽不耗体力,却颇费心神。
她忽然想起,许久没有单纯地享受一点属于“林婉儿”而非“帝凰”的乐趣了。
心念微动,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幅古朴恢弘的金色卷轴悄然展开,“诸天宝库”的区域光华流转。
她的目光直接略过那些神兵利器、功法秘籍、珍稀材料,落在“万象杂货”中一个不起眼的分类——“享乐区”。
意念锁定,支付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撮天命值。
下一刻,御书房一侧临窗的空地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张样式简约却线条流畅的桉几。
桉几上,是一个还滋滋冒着油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的炭火烧烤架。
旁边,整齐码放着几十个钢钎,上面串着切成均匀小块的、肥瘦相间的灵兽肉,还有碧绿的灵椒、洁白的蒜瓣、金黄的小馒头。
另有一个白玉小桶,桶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是十数个墨绿色的琉璃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却散发着熟悉的、属于啤酒花的微苦清香。
烧烤架旁,甚至贴心地配了一小碟孜然粉、一小碟辣椒面、一小碟细盐。
林婉儿眼睛一亮,挥退了闻香而来、面露惊诧的侍女。
只留下典韦在门外守卫。
她赤足走到桉几旁,盘膝坐在柔软的织锦坐垫上。
亲手拿起几串肉,放在炭火上。
火焰舔舐着肉块,油脂滴落,激起更浓郁的香气。
她熟练地翻动,撒上孜然、辣椒和盐。
很快,肉串烤得外焦里嫩,油脂被逼出,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拿起一串,吹了吹气,咬下一口。
滚烫、咸香、微辣,混合着灵兽肉特有的弹嫩与充沛灵气,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这是故乡的味道,是穿越前深夜街头巷尾最熨帖灵魂的滋味。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又伸手从冰桶里拎出一瓶啤酒。
瓶盖是简单的木塞,轻轻一扳就开。
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细腻泡沫的液体冲入喉咙,冲刷掉烤肉的微腻,只剩下麦芽的醇香和淡淡的苦味回甘。
“哈——”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思虑都被这简单的快乐驱散了不少。
一手肉串,一手啤酒,对着窗外即将沉入远山的夕阳。
御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细微的咀嚼声。
这一刻,她不是执掌亿万生灵命运的天命帝凰。
只是一个在异世界艰难求生、终于挣得一片天地、能偷闲享受片刻故乡滋味的普通灵魂。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大渊那边正在上演的“剧情”。
病弱王爷,穿越医妃,虎视眈眈的将军,猜忌的皇帝,争斗的皇子,忧心的老帅,暗中引导的间谍……
“这剧本,可比大多数粗制滥造的网文,精彩多了。”
她啃着烤得焦香的馒头片,默默想着。
“只是不知道,这位‘女主角’,最后拿到的是甜宠剧本,还是……虐文剧本。”
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冰爽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不过,不管是什么剧本。”
“舞台,终究是在我天命之侧。”
“观众,也只有我一人,有资格品评。”
夕阳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夜幕降临。
御书房内,炭火的光芒映照着女子独酌的侧影,明明灭灭。
窗外,承天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倒悬。
而在遥远的北方边境,李靖最新的军情简报也刚刚送达。
简报很简短,却意味深长。
“大渊北境驻军,换防计划无故延迟,后勤粮秣调度频现滞涩,军中流言渐起,多涉朝堂纷争及孙老元帅家事。”
“赫连勃近期频繁往来于军营与京师,神色焦躁,其亲卫调动亦显异常。”
林婉儿吃完最后一串烤肉,将啤酒一饮而尽。
指尖一点微光闪过,桉几、烤架、空瓶等物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只余空气中澹澹的、即将散去的烟火气。
她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落在代表大渊军力部署的那些箭头上。
“内政不宁,则边备必弛。”
“赫连勃,你的刀,还锋利否?”
她的低语,融入了承天京深沉的夜色里。
而大渊皇都,靖王府的暖阁中,孙婉晴刚刚为赫连瑜测完今日的脉搏,正轻声细语地嘱咐着夜间注意事项。
病弱的王爷靠在软枕上,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眼前女子专注的侧脸,又迅速移开,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那里,似乎有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