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将册子塞进自己怀里,反手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刀身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了他杀气腾腾的眉眼,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铁血战将特有的兴奋与暴烈:“来都来了,账也看了。这等污秽之地,留它过夜都是恶心。杀出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替这邓县的百姓,清一清这藏在暗处的脓疮!”
任弋也笑了,同样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剑光清冽如水,却透着森森寒意。
“那就……杀个痛快。”
话音未落,霍去病已如猛虎出闸,一脚踹开正堂通往内院的门户!
“砰!”木屑纷飞。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冷泉居表面伪装的宁静。
“敌袭——!”
短暂的死寂后,尖利的唿哨声、杂乱的脚步声、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从前院、厢房、乃至更深的院落中骤然响起,迅速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杀声。一道道黑影从各个角落扑出,刀光剑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晃动,杀气腾腾。
杀戮,骤然降临。
霍去病一马当先,长刀划出匹练般的寒光,迎面将一个刚刚冲出厢房、还没来得及完全拔出刀的黑衣壮汉连人带刀劈飞出去。那壮汉重重撞在廊柱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当场没了声息。
他脚步不停,如同冲入羊群的猛虎,刀势大开大阖,每一击都蕴含着沙场淬炼出的霸道力量。所过之处,断肢残刃纷飞,鲜血泼洒在墙壁窗棂之上,瞬间将庭院染成了血色。
任弋的动作则截然不同。他身影飘忽,如同鬼魅,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劈砍刺击。手中长剑点、刺、抹、削,精准而致命。剑光如同冷雨,悄无声息地没入敌人的咽喉、心口、太阳穴,往往对手只是觉得喉头一凉,便已软倒在地。
他时而与霍去病背靠背,挡下来自身后的偷袭;时而游走侧翼,替霍去病解决试图合围的敌人。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刚猛无俦,一个灵巧狠辣,在这不算太大的府邸庭院中,掀起了一场血腥的风暴。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肉体倒地的闷响,打破了邓县深夜的宁静。冷泉居仿佛变成了一口沸腾的血池,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激战中,霍去病一刀将一个使双钩的瘦高个连人带钩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溅了他半边脸颊。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反而扭头对不远处的任弋高声喊道,声音在杀戮的喧嚣中依然清晰:“老任!来首诗应应景!上次那‘飞流直下三千尺’就挺带劲!给这帮魑魅魍魉送送行!”
任弋刚用剑脊拍飞一枚偷袭的暗箭,反手一剑刺穿一个从侧面屋顶跳下的刀客手腕,夺过其刀顺势掷出,钉死了另一个正在拉弓的箭手。闻言,他长笑一声,声音清越,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好!那就来一首!”
他踏步向前,身形如风掠过,剑尖轻颤,瞬间点破三名试图结阵阻拦的黑衣人咽喉。血花三朵几乎同时绽放,凄美而致命。口中吟道,带着一股睥睨纵横之气: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诗句落,他剑光愈盛,如霜雪漫天,寒意逼人。
霍去病闻言大笑,声震屋瓦:“好个吴钩霜雪明!看我的!”他竟不闪不避,迎着四五把同时砍来的刀剑,长刀猛地一个横扫千军。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中,硬生生将那些兵器荡开,刀锋余势不减,划过两人的胸膛,开膛破肚!
任弋身影一转,已如游龙般切入另一侧战团,剑走轻灵,却又招招夺命。口中诗句再起: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身形确实快如流星,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每次剑光闪动,必有一人捂喉倒地。银鞍白马虽无,但那迅捷如电的身法,却将诗句中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冷泉居的刺客们终于从最初的慌乱中反应过来,几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人物嘶吼着组织起更有效的抵抗。暗器、绊索、甚至渔网,从四面八方罩向两人,攻势愈发狠辣刁钻,显然是常年做这等阴私勾当练出来的手段。
霍去病打得兴起,吼声如雷,刀法更加狂野,几乎是以伤换命的打法。身上也添了几道血口,却浑不在意,反而越打越勇。他挥刀格开一把淬毒的匕首,一脚将偷袭者踹得胸骨塌陷,撞塌了半扇月亮门,接着吼道:“痛快!下一句!”
任弋一剑削断头顶罩下的渔网,足尖在假山石上一点,凌空翻身,避开数道攒射的弩箭。剑光如瀑布倒卷,将下方两名弩手笼罩。血光迸现中,诗句昂然: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霍去病狂笑应和,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将一个挥舞着铁棍、试图砸向他头颅的巨汉,连人带棍劈得踉跄后退。最终那巨汉被任弋补上一剑刺穿心窝,轰然倒地。
两人在这庭院之中,当真有了几分诗句中那般纵横无敌、挡者披靡的气势。
战斗已近白热化,冷泉居留守的人手显然也非庸碌之辈。困兽犹斗之下,给两人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但任弋与霍去病背脊相抵,互为犄角,一个剑术精绝,一个刀法霸烈,竟是越战越勇,丝毫没有疲态。
任弋格开两把长剑,身形一矮,剑锋贴地扫过,斩断一人脚踝。在其惨叫声中跃起,剑尖刺入另一人下颌。诗句随之,带着事了拂衣的洒脱与冷冽: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哈哈!这句好!正合我意!”霍去病闻言,眼中精光爆射,似乎被这句诗深深触动。他暴喝一声,浑身气势陡然再涨一截。长刀仿佛化作一道雷霆光弧,将最后几个聚在一起、面露绝望之色仍试图抵抗的刺客头目,连同他们手中的兵器,一并斩断!
“咔嚓!”“噗嗤!”
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长刀拄地,霍去病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合着从额头淌下,滴落在地上的血泊中,溅起细小的涟漪。任弋也以剑支地,调整着呼吸,持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没有半分迷茫。
庭院中,再无人站立。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各处,鲜血几乎染红了每一寸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溪流,蜿蜒流淌。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灯笼、倒塌的花架……一片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压过了原本的檀香与灰尘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就连拴在墙角看家、方才一直疯狂吠叫的那条大黄狗,此刻也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血泊中,颈间一道细小的剑痕。
月光森冷,静静地洒落在这修罗场般的院落,照着一地死寂。
霍去病喘匀了气,直起身,环顾四周,又看向任弋。眼中还残留着激战后的亢奋,但更多的是一种畅快与赞叹。他抹了把脸,将脸上的血污蹭得更花,问道:“好诗!杀气纵横,又飘逸不群!这诗……叫什么名字?”
任弋还剑入鞘,走到那幅专诸画像前。供台上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三截灰白的香根,静静立在香炉里。他伸手,将那画像摘了下来,随意卷起,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
“《侠客行》。”他回答道,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
“侠客行……侠客行……”霍去病低声重复了两遍,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然后重重点头,“好名字!当浮一大白!”
就在这时,正堂一侧的偏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任弋和霍去病同时转头望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霍去病大步上前,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房门。“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账房,堆着些账簿算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账房先生模样的干瘦老头,正缩在供桌底下,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脸色比死人还白,惊恐万状地看着门口如同杀神般的两人。
任弋走过去,一把将他从桌底拎了出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仔。那账房先生腿软得根本站不住,瘫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与屋里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格外怪异。
“饶命……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记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账房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
任弋皱了皱眉,懒得跟他废话,目光扫过屋内。很快,他在墙角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前停下。没有找钥匙,直接并指如剑,灌注内息,在锁头处一划!
“锵!”精钢锁头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金银,而是一摞摞厚厚的账册、卷宗,以及一些密封的信函。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任弋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抖开。上面记录的,不再是简单的刺杀任务,而是更为详细、触目惊心的往来:
“永宁县令李,某年某月,赠城东别院一座,折银三千两,换丙字号清理田契纠纷三人。”“邓县县尉王,某年某月,分润码头私盐利,年例五百两,另附刺杀敌对帮派头目两名,酬金另计。”“郡守府长史周,某年某月,入股城南赌坊,干股三成,要求庇护并清除举报者……”……
贿赂的金额、产业,买凶的目标、代价,一条条,一项项,牵扯到的名字从县尉王猛、县令,到郡守府的属官,甚至还有一些当地豪强的名字。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俨然是一部记录着邓县乃至周边地区官场黑幕与血腥交易的黑暗账簿!
霍去病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激战后的些许畅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怒意与凝重。他拿起另一封未拆的信,抽出信笺,上面是约见商议“处理”某位即将上任的巡检使的密语,字里行间透着狠辣。
“这他娘的哪里只是个刺客窝点?”霍去病的声音冷得像冰,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几乎要将信纸捏碎,“这分明是那群蠹虫勾结在一起,用来铲除异己、牟取暴利、掌控地方的黑账房!是卡在邓县百姓喉咙里的一根毒刺!”
任弋将手中的账册合上,又翻了翻其他几本,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涉及的人物和事件有所不同。他看向地上已经吓晕过去的账房先生,又看了看手中卷起的专诸画像,最后目光落回这一柜子的罪证上。
月光,透过没有关严的房门,斜斜照在那一地血污和柜中泛黄的纸页上。一半是触目惊心的红,一半是冰冷沉默的白,映照着这深夜里不为人知的黑暗与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