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侠客行(1 / 2)

县尉府,内宅。

烛火将厢房内照得温暖明亮,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县尉王猛已褪去官服,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绸缎寝衣。刚刚沐浴过的皮肤还泛着微红,发梢沾着的水汽没完全干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与熏香混合的气味,闻着格外安逸。

他靠坐在宽大的雕花床榻边,后背垫着厚厚的锦垫。一名老仆正躬着身子,双手握拳,轻轻捶打着他有些酸胀的小腿。

老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动作却一丝不苟,每一下捶打都力道均匀。声音压得低而平稳,像怕惊扰了什么:“老爷,冷泉居那边……人已经派出去了。按脚程和以往的经验,子时前后,应该就能摸到那两人的住处。”

王猛闭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阴鸷冰冷的寒光,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如同深潭底下的碎冰,透着刺骨的凉意。

“很好。”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我那苦命的侄子,在天之灵看着呢。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那两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头颅,摆在他的碑前祭奠。”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光滑的锦被,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我要用他们的血,告诉这永宁县,乃至这邓县,动我王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血淋淋的画面,带着一种残忍的期待。

另一边的冷泉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肃杀与压抑。

正堂宽阔,却只点着寥寥几盏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幽幽的檀香气——那香气,来自正北墙壁前。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人短衣劲装,目光如隼,手持一柄短而险、寒光凛冽的匕首,正是古之刺客专诸,与他那传奇的鱼肠剑。

画像前的乌木小供台上,三柱线香正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缕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气。

供台之前,主位之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白发老者。

他身形干瘦,却坐得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深刻得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霜。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偶尔精光一闪,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茶盏,而是一根乌黑油亮、拇指粗细的牛皮鞭。鞭梢垂在地上,无声无息,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威慑力。

在他面前,一个黑衣人直挺挺地跪着。正是刚从任弋小院逃出生天、又一路狂奔至此的刺客。

他身上的夜行衣还半湿着,紧贴皮肤,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更显得狼狈不堪。低垂着头,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寂静的堂中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格外清晰。

“废物!”

老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铁器,刺耳得让人牙酸。

同时,他手腕一抖,那乌黑的长鞭如同毒蛇般窜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在刺客的肩背上!

“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沉闷得让人心悸。刺客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被抽得歪向一边,几乎扑倒在地。

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撑着手臂,一点一点,自己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挺直腰背跪好。只是身形已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水珠,更快地往下淌。

“这么简单的差事,盯梢,摸底,有机会就顺手除掉……你居然失手了?”老者每说一句,鞭子就跟着落下,或肩,或背,或腿,落点又准又狠,“还被人生擒,像条狗一样被吊起来打?我冷泉居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专诸画像,声音里带着一丝虔诚的愤怒:“专诸祖师在上,看着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鞭影纵横,啪啪声不绝于耳。刺客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低着头,承受着每一记狠辣的抽打。衣服很快破裂,露出顺着下颌流下,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老者似乎打得累了,也骂得乏了,终于停下了挥舞的鞭子。他将鞭子随手扔在脚边,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然后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口。

冰冷苦涩的茶水似乎压下了他胸中一部分怒火。

他站起身,看也不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弟子,对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两三个随从挥了挥手:“更衣,备轿。去县尉府。”

随从立刻无声行动起来。老者被簇拥着,离开了这充满血腥味和压抑气息的正堂。脚步声渐远,大门被轻轻掩上,只留下跪在地上、意识已开始模糊的刺客,以及那画像上仿佛冷眼旁观一切的专诸。

屋顶,瓦片缝隙间。

任弋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淡金色微光敛去。他朝身旁的霍去病无声地努了努嘴,目光投向下方寂静下来的正堂。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抬手,拇指在颈侧轻轻一划,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准备好了。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透出些许,清冷如水,洒在冷泉居高低错落的屋脊上,投下片片斑驳的阴影。两道黑影,便顺着这月光的阴影,如同两滴墨汁融入更大的墨团,从屋顶悄无声息地滑落,轻盈地落在正堂侧面的回廊暗处,没有惊动一丝尘埃。

堂内,油灯越发昏暗。那刺客跪在原地,身体因为疼痛和失温而不停地颤抖,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

鞭伤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挡住了那幅专诸画像。

是……师父回来了吗?又要打了吗?

他混沌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嘴角下意识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露出一个认错服软的、讨好的笑容。他知道,只要撑过去,只要师父气消了……

然而,预想中的鞭影或呵斥并未到来。

他只看到那道黑影似乎抬了一下手。

然后,是一道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噌!”

如同深秋寒潭中跃出一尾银鱼,一道冷冽到极致的光,在他涣散的瞳孔中一闪而逝。

下一秒,咽喉处传来一丝冰凉,紧接着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破裂的气管里,只剩下“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徒劳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茫然、惊恐,以及最终定格的不敢置信。他想看清眼前的人,视线却迅速被一片血红和黑暗吞没。

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彻底不动了。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染红了冰冷的地砖,也染红了那根丢弃在一旁的乌黑皮鞭。

任弋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袖剑上沾染的血珠,精巧的机括收回,剑刃隐入袖中,仿佛从未出现。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尸体,径直走向刚才那老者坐着的主位。

那是一座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扶手被摩挲得油亮,透着岁月的痕迹。任弋伸出手,指尖在右侧扶手的内侧边缘缓缓摸索,略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机括响动。

他手掌一翻,竟从扶手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本不算太厚、封面无字的册子。

一直警惕着门口方向的霍去病回头瞥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奇道:“这你都能找到?摸了什么机关?”

任弋耸了耸肩,没多解释。难道要告诉霍去病,在鹰眼视觉里,这册子散发着幽幽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莹蓝色光芒,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醒目吗?他只是随手将册子抛了过去。

霍去病接过,就着昏黄的灯光快速翻看。册子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条目,字迹工整却透着冷硬:

“建安七年,三月初九,收永宁县令纹银五百两,遣乙三除其债主张氏父子于码头。”“建安八年,腊月廿二,收邓县县尉王猛黄金百两,遣丙七刺邻县与其争地之乡绅。”“建安八年,六月十五,收郡守府管事赠宅院一座,遣甲五了结其外室纠缠事。”……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委托人、报酬、派遣的弟子代号、目标、简要结果,记录得一清二楚。方才死在地上的那名刺客,代号“丙四”,后面竟列了足足十余条任务记录,最早可追溯到十五年前。

霍去病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眼中怒火如同实质般燃烧起来。他合上册子,手指用力,几乎将那硬壳封面捏出凹痕,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一个冷泉居!挂羊头卖狗肉,供奉着专诸,干的全是收钱买命、为虎作伥的勾当!这哪里是什么刺客传承之地,分明是个藏污纳垢、官匪一体的贼窝!杀场!”

任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耳中已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属于活人的呼吸与心跳声,分布在不同的房间。在这鹰眼视觉的洞察下,这座府邸几乎没有“闲人”,每个光点都带着或深或浅的戾气。

“看来,这府里上上下下,”任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冷酷,“没几个手上是干净的。怎么说,老霍?是悄悄摸出去,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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