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在华盛顿一待就是两个星期。
原本他计划只待三四天的,但帕特里夏那边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多。竞选连任的工作千头万绪,她需要一个能帮忙的人,而福田正好有这个能力。
头几天,福田主要是看资料。帕特里夏的竞选团队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他面前——民调数据、对手分析、选区地图、广告投放计划,堆了满满一桌子。福田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看完,用系统分析了一遍,然后把结果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了帕特里夏。
帕特里夏看完报告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你做的?”她翻着那几十页纸,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数据分析和策略建议,从选民结构到广告投放时机,从辩论策略到筹款目标,写得清清楚楚。
福田说:“是,花了两天时间。”
帕特里夏看着他,说:“我那个竞选团队,六个人,干了一个月,都没你这份报告做得好。”
福田说:“他们做得也不错,我只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了看。”
帕特里夏摇摇头,说:“你别谦虚了。你这份报告,很多地方比我团队想的深得多。”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福田对帕特里夏竞选对手的分析。系统把对手过去十年的投票记录、公开讲话、捐款来源全部梳理了一遍,找出了几个关键的弱点和矛盾点。
“这个,”帕特里夏指着那一页,说,“你怎么找到的?”
福田说:“就是查资料。公开的记录都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花时间去看。”
帕特里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佩服。
“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能做好。”她说。
福田笑了,说:“我就是比较认真。”
接下来的日子,福田每天都去帕特里夏的竞选办公室。他没有正式的职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帕特里夏请来的人,所以也没人多问。他帮忙修改演讲稿,帮忙分析对手的动向,帮忙制定筹款策略。帕特里夏的竞选团队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变成了后来的完全信任。
“福田先生,这个数据你怎么看?”一个年轻的分析师拿着最新的民调过来问他。
福田看了一眼,说:“这个波动是正常的,不用急。但注意这个年龄段——35到45岁的女性选民,她们的支持率在下降。建议在女性健康和教育话题上多发力。”
分析师点点头,记下来,跑去跟负责人汇报了。
帕特里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比我的竞选团队还专业。”她走到福田旁边,压低声音说。
福田说:“他们也很专业,我只是多了一点经验。”
帕特里夏摇摇头,没说话,但看福田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现在是一种依赖——很轻微的那种,但福田能感觉到。
大概过了一周多,有一天晚上,竞选团队的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福田和帕特里夏。
帕特里夏坐在办公桌后面,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累。桌上摊着最新的民调数据,对手的支持率又涨了两个百分点。
“福田。”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能赢吗?”
福田看着她,说:“能。”
帕特里夏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这么确定?”
福田说:“我分析过所有数据,您的胜率在六成以上。对手虽然有钱,但他的基本盘在萎缩。您只要抓住中间选民,赢面很大。”
帕特里夏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
“我不是怕输。”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是怕……一个人扛不住。”
福田看着她,没说话。
帕特里夏继续说:“以前汤姆在的时候,不管多难,回家有个人说话,心里就踏实。他走了之后,什么事都得自己扛。赢了没人分享,输了没人安慰。”
她顿了顿,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工作?不是因为有多大的理想,是因为停下来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福田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说:“帕特里夏。”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帕特里夏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福田说:“我就是认真的。”
帕特里夏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一样。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讨厌的意思。
又一个晚上,福田和帕特里夏在国会大厦附近散步。
华盛顿的夜晚很安静,国会大厦的圆顶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周围的街道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开过的巡逻警车。
帕特里夏走得很慢,福田配合着她的速度。
“我以前经常跟汤姆在这里散步。”帕特里夏说,“他每次来华盛顿开会,我们都会在国会附近走一走。他说这个地方最有美国的味道。”
福田说:“什么味道?”
帕特里夏想了想,说:“权力的味道。又重又冷,但离不了。”
她指了指远处的国会大厦,说:“你看那个圆顶,白天看是白的,晚上看也是白的,但感觉完全不一样。白天是威严,晚上是孤独。”
福田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银发在风里微微飘着,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
“帕特里夏。”他说。
“嗯?”
“您最近心情好多了。”
帕特里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是吗?”
福田说:“是。刚见您的时候,您整个人都是绷着的。现在松了一些。”
帕特里夏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旁边了吧。以前一个人,不敢松,一松就垮了。现在有你在,好像可以松一点。”
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国会大厦,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福田说:“什么感觉?”
帕特里夏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被在乎的感觉。”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福田看着她,没说话。
帕特里夏继续说:“我丈夫走了之后,没有人真正在乎我。我的同事在乎我的投票,我的对手在乎我的席位,我的选民在乎我的承诺。但没有人真正在乎我这个人。”
她看着福田,说:“但你不一样。你帮我做事,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议员,是因为你把我当人。”
福田说:“您本来就是人。”
帕特里夏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很好看。
“走吧,送我回家。”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安静,很舒服。
到了帕特里夏家门口,她站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福田。
“进来坐坐?”她问。
福田说:“好。”
两个人进了屋,帕特里夏去厨房泡茶,福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看了看墙上的照片,那张帕特里夏和丈夫的合影还挂在老地方,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是帕特里夏和福田前几天在竞选办公室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起,都笑得很开心。
帕特里夏端着茶出来,看到福田在看那张照片,说:“我让助理洗出来的。觉得拍得不错。”
福田说:“确实不错。”
帕特里夏把茶递给他,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喝着茶,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福田。”帕特里夏突然说。
“嗯?”
“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有很多人追我。我是学校里最好看的女生,成绩也好,家里条件也好。但最后选了汤姆,因为他最笨。”
福田说:“笨?”
帕特里夏笑了,说:“对,笨。别人追我都是送花、送礼物、说好听的话。他不会,他就站在我宿舍楼下等我,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他你干嘛,他说‘我在等你’。”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后来我就嫁给他了。因为他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在乎我,不是在乎我好看、不是在乎我家有钱、不是在乎我以后能帮他什么。就是单纯地在乎我这个人。”
福田看着她,说:“他走了之后,您就没有再找?”
帕特里夏摇摇头,说:“没有。找不到那样的了。现在的男人,都太聪明了。算来算去的,没意思。”
她看着福田,说:“但你不一样。你不聪明。”
福田笑了,说:“我这是被骂了?”
帕特里夏也笑了,说:“不是骂,是夸。你也不笨,但你做事不算计。你帮我,不是为了什么回报,你就是想帮。”
福田没说话。
帕特里夏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议员看投资人的眼神,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
“福田。”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别走了。”
福田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福田没有回酒店。
帕特里夏的卧室不大,床也不大,但很干净,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历史书,台灯还亮着。
帕特里夏坐在床边,看着福田,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我很久没有……”她没说完,脸有点红。
福田说:“没关系。”
他坐到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有老年斑,但很温暖。
“帕特里夏。”他说。
“嗯。”
“您很好看。”
帕特里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都六十多了,好看什么。”
福田说:“好看。年轻的时候好看,现在也好看。”
帕特里夏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