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福田说:“不用道歉。”
珍妮弗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福田说:“你的眼睛。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珍妮弗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下来,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福田没说话,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珍妮弗接过来,擦了擦脸,说:“我丈夫很忙,每天都有应酬,很少在家。孩子们都大了,在外面上大学,也不回来。这个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抱怨。我嫁给他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但知道和习惯是两回事。”
福田说:“我明白。”
珍妮弗看着他,说:“你真的明白吗?”
福田说:“我见过很多人,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不是没钱,不是没权,是没有人。”
珍妮弗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福田先生,你能留下来吃晚饭吗?”
福田说:“好。”
珍妮弗站起来,说:“我让厨师准备。我丈夫今晚可能也在家,你可以见见他。”
福田说:“方便吗?”
珍妮弗说:“方便。他最近在推一个环保法案,你的项目正好可以跟他说说。”
福田点头。
傍晚的时候,州长回来了。
他五十多岁,高高大大的,头发灰白,脸上带着政客特有的那种笑容——看起来很亲切,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他跟福田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晚饭是在餐厅吃的,长长的餐桌,珍妮弗坐一头,州长坐另一头,福田坐在中间。菜是厨师做的,很精致,但气氛有点冷。州长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起头说几句话,都是关于工作的事。
“福田先生,听说你要在加州投资清洁能源?”州长问。
福田说:“对,有个方案,珍妮弗女士看过了,她觉得不错。”
州长点点头,说:“好,好,我们欢迎投资。”说完又低头看手机了。
珍妮弗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福田感受到她的情绪——失望,但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那种失望,已经变成习惯了。
吃完饭,州长说他晚上还有个电话会议,就先上楼了。
餐厅里只剩下福田和珍妮弗。
珍妮弗看着州长离开的方向,愣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福田笑了笑,说:“他就是这样,忙。”
福田说:“你习惯了吗?”
珍妮弗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说:“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今晚月亮很好。”
福田说:“好。”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好,种了很多花,还有一棵很大的柠檬树。月光照在院子里,花影婆娑,空气里有柠檬花的香气,很好闻。
珍妮弗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福田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月亮。”珍妮弗说,“那时候在念大学,每天晚上都会去阳台上看月亮,觉得月亮好美,好安静。”
福田说:“现在呢?”
珍妮弗说:“现在也喜欢,但看月亮的时候会想,以前一起看月亮的人,都不在了。”
福田没说话。
珍妮弗继续说:“我丈夫年轻的时候也陪我看过月亮。那时候他还在念法学院,没什么钱,但有很多时间。我们会在阳台上坐一整个晚上,聊天,看月亮,什么都不用想。”
她顿了顿,说:“后来他从政了,越来越忙,就没时间看月亮了。一开始我还会等他,等他忙完了,拉他出来看。但他总是说累,说改天。改着改着,就不看了。”
福田说:“你很想他陪你看月亮。”
珍妮弗转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福田说:“不是我知道,是你写在脸上了。”
珍妮弗擦了擦眼泪,笑了,说:“我脸上有字吗?”
福田说:“有。写着‘我很孤独’。”
珍妮弗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福田。
“你知道吗,”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些了。不是没人听,是不想说。说了也没人懂。”
福田说:“我懂。”
珍妮弗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泪光闪闪的。
“你真的懂吗?”她问。
福田说:“你需要的不是钱,不是权,不是那些环保项目。你需要一个人,能陪你看月亮,听你说话,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
珍妮弗愣住了。
她看着福田,嘴唇微微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后她突然靠过来,把头靠在福田的肩膀上。
福田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院子里的花上,照在那棵柠檬树上。
“谢谢你。”珍妮弗轻声说。
福田说:“不用谢。”
珍妮弗闭上眼睛,说:“就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福田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安静地待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柠檬树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系统在福田脑海里轻轻提示了一声,他没有看。
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系统,不需要数据,不需要任何提示。
只需要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月亮慢慢升高了,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又大又圆,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珍妮弗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