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国,天空之城,月华殿偏厅。
微风穿过半开的雕花窗,带起殿内悬挂的银铃轻响。
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闪烁,将殿中三人的身影投射在绘有万妖朝圣图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交叠。
奏姬端坐在客座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巫女服在烛光下泛起柔和光泽。
她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却掩不住那丝初来乍到的拘谨。
眼角余光悄然打量这座殿宇。
比她想象中更加奢华精致,却又处处透着妖族特有的粗犷与力量感。
凌月仙姬坐在主位,月华长裙曳地,银发如瀑。
她端起白玉茶盏,指尖轻抚盏壁,动作优雅从容。
那双月白色的眼眸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审视的光。
是露坐在凌月仙姬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袭淡紫长裙,气质温婉。
她正亲自为奏姬斟茶,动作轻柔,嘴角挂着微笑。
但奏姬能感觉到,这位看似温顺的女妖怪,目光掠过自己时带着微不可察的敌意。
“奏姬妹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凌月仙姬终于开口,声音如月华般清冷却不冷冽。
“西国气候与海上不同,若有不适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凌月仙姬姐姐关怀。”
有时候,不管是女妖怪,还是女人……
相处没有多久,就会变成姐妹。
奏姬微微欠身。
“西国气象恢弘,灵气充沛,比我那蓬莱小岛不知强上多少。
能受邀至此,已是荣幸。”
“不必如此拘谨。”
凌月仙姬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奏姬脸上。
“千夜既然将你视为重要之人,你便是西国的贵客。
在这里,你可以放松些。”
重要之人四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奏姬心头微微一跳。
是露适时插话,笑容温婉。
“是啊,奏姬大人。
千夜大人很少对谁如此上心呢。
在你来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要将蓬莱岛来的孩子们安置在最好的学院,配备最耐心的导师。”
奏姬看向是露。
“是露阁下的照顾,奏姬铭记在心。
孩子们能得此机会,是他们的福分。”
“叫我是露就好。”
是露眉眼弯弯,语气亲切。
“说起来,奏姬大人在蓬莱岛守护多年,一定很不容易吧?
我听千夜大人提起,那些半妖孩子都视你如母。”
“只是尽本分罢了。”
奏姬轻声道,眼中闪过一抹柔软。
“他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孩子。
若我不守护他们,他们便真的无处可去了。”
凌月仙姬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半晌,她忽然问道。
“奏姬妹妹,你可知千夜为何如此看重蓬莱岛?”
奏姬抬起眼,对上凌月仙姬的目光。
“我想……是因为千夜认同我的守护之心。”
“他说过,他也是守护者,守护西国,守护家人,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只是这样?”
凌月仙姬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家人吗?
是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很快掩去,只是低头轻啜一口茶。
奏姬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但我不能说谎。
我对千夜大人的感情,并非单纯出于感激或仰慕。”
殿内一时寂静。
烛火噼啪轻响,夜风稍止。
凌月仙姬看着她,眼神深邃。良久,她轻轻点头。
“你倒是坦诚。”
她站起身,月华长裙如流水般垂落。
“是露,你先退下吧。我与奏姬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是露起身行礼,目光在奏姬脸上停留一瞬,终究什么都没说,悄然退出偏厅。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偏厅内只剩下两人。
凌月仙姬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清冷银边。
“奏姬。”
她没有回头。
“你可知,千夜身边从不缺仰慕者?”
奏姬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我能想象。”
“那你知道,为何至今只有我一人站在他身边?”
凌月仙姬转过身,月白色的眼眸直视奏姬。
“因为千夜的心很大,装得下整个西国,装得下妖族与人族的未来,装得下他所有珍视之人。”
“但他的心也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份纯粹到不容杂质的情意。”
奏姬静静听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凌月仙姬大人是在警告我?”
“不。”
凌月仙姬摇头,银发随动作轻扬。
“我是在告诉你,若你对千夜的感情掺杂了任何别的东西。
比如对西国庇护的依赖,对强大力量的仰慕,甚至是对自身处境的考量。
那么你最好现在就收起那份心思。”
“千夜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
奏姬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凌月仙姬大人以为,我奏姬守护蓬莱岛这么久,靠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我靠的,是一颗从未改变过的心。”
她向前一步,与凌月仙姬平视。
“守护孩子们的心是如此,对千夜的心也是如此。”
“我在蓬莱岛,见过无数妖族、人族、半妖。
他们或因力量敬畏我,或因利益接近我……”
“只有千夜。
他看着我的时候……”
“他看的,只是奏姬,我这个人。”
“他能够看到我的孤独,理解我的坚持,尊重我的选择。”
“凌月仙姬姐姐。”
“我爱千夜,不是因为他是西国之主,不是因为他是皇级强者,甚至不是因为他在危难时救了我。”
“我爱他,是因为在他面前,我可以只是奏姬。
他懂我。”
凌月仙姬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良久,
“我相信你。”
她端起已微凉的茶,轻啜一口。
“不是相信你对千夜的感情有多纯粹。
感情这种事,时间自会证明。”
“我是相信,你和我是一类人。”
奏姬缓缓坐下,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些许。
“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