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宇翻开牛皮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堆肥配方:稻壳70%,鸡粪20%,草木灰10%”。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张大爷说起了村里的事:“西头老刘家的冬小麦该浇冻水了,他腿不好蹲不下;东头的李寡妇家缺劳力,玉米秆还堆在地里没拉回来……”
“明天我去帮老刘浇地,”杨浩宇合上本子,“赵刚你去帮李寡妇拉玉米秆,婉清姐在家守着晒谷场,别让麻雀啄了稻子。”
张大爷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灯苗似的晃了晃:“你们仨啊,真是把村里的事当自家事。前几年这试验田荒着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能长出这么好的稻子。”他站起身要走,又回头指着陶瓮,“留种的稻子得勤翻晒,别等上冻了受潮。我那院里有块青石板,晒种最管用,明天让二小子抬过来给你们用。”
仓库门关上时,带进来阵晚风,吹得煤油灯苗晃了晃。赵刚数着墙角的麻袋,嘴里念叨着:“目前入库的稻子有三百二十斤,按李主任说的价,能卖……”他扒拉着手指算不清,往杨浩宇面前凑,“你快算算,能换多少煤油?多少化肥?”
杨浩宇没接话,却从木箱底下翻出个铁皮盒,打开是叠整齐的毛票和角票。“这是卖余粮攒的,”他把钱推到苏婉清面前,“你明天去供销社扯块布,做件新棉袄。去年那件袖口都磨破了,冬天蹲田埂会冻着。”
苏婉清把钱推回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触到了灶膛里的热石头。“我那棉袄还能穿,”她低头搅着盆里的艾草水,“不如买些玻璃纸,把育苗棚的破洞补一补,免得冬天进风。”
赵刚在旁边起哄:“都买!钱不够我这儿还有!上次帮供销社搬货,李主任多给了五块钱工钱。”他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浩宇哥你做件新褂子,你那件后颈磨破的洞,婉清姐都补了三回了。”
杨浩宇拿起信封,指尖捏着那五块钱,忽然想起春播时赵刚扛着稻种在田埂上摔了跤,膝盖磕出个血窟窿,却抱着种子不肯撒手,说“这是金疙瘩”。他把钱重新塞进信封,往赵刚手里塞:“你留着,开春给你娘扯块蓝布,做件新夹袄。”
煤油灯的光落在三人手上,把那叠毛票照得泛着暖黄。苏婉清突然笑了,从筐里拿出三个烤红薯,是傍晚埋在灶膛余烬里的,此刻正冒着热气。“先别算钱了,尝尝这个。”她把红薯往两人手里塞,自己拿起个小的,剥开焦皮,金黄的瓤里淌出蜜似的糖汁。
赵刚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说:“等明年稻子卖了钱,咱买台抽水机,不用再挑水浇地了;再给仓库装扇玻璃窗,白天就不用点煤油灯了……”
“还得买套测土仪,”苏婉清接话,眼里的光比灯苗还亮,“王技术员说,不同的土地缺不同的肥,测准了才能对症下药。”
杨浩宇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田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像条通往远方的路。他咬了口红薯,甜香混着烟火气在舌尖散开,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手里的红薯,看着朴实,掰开了全是金黄的甜。仓库外的艾草在风里摇着,墙角的稻种在陶瓮里沉睡着,煤油灯的光晕里,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株扎根在田埂上的稻禾,根须紧紧缠在土里,朝着有光的地方,使劲儿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