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江川把最后一个螺丝拧进收音机后盖。
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后飘出咿咿呀呀的评剧唱腔,有点失真,却很清楚。
他直起身,揉了揉脖子,指节发出“咔吧”的响声。
张师傅收拾着工具:“行了,赶紧给人送回去吧,老头明天一早就要。”
“嗯。”江川拿出手机,屏幕上沾着点油污。
他用袖口擦了擦,点开微信。林暮的头像还是那个灰色的速写本图案,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江川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几个字:“今天修了台老收音机。”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特有成就感。”发送时间21:30。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抱起收音机往门外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贴了块冰。
筒子楼的楼道里没灯,江川凭着记忆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三楼王婶家的门虚掩着,透出点电视的光和评剧的声音,跟他刚修好的收音机里放的是同一出。
“王婶,睡了没?”江川敲了敲门。
门开了,王婶探出头:“小川啊?收音机修好了?”
“嗯。”江川把收音机递给她,“试试。”
王婶把收音机放在桌上,拧开开关,评剧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哟,比我家电视还清楚!多少钱?”
“不要钱,”江川摆摆手,“老头的东西,修着玩。”
“那哪行!”王婶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硬塞进江川手里,“拿着,买包烟抽。”
江川没再推辞,把钱揣进兜里:“走了王婶。”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熟了,呼吸有点沉。
江川帮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到外屋。
外屋的桌子上放着张师傅没喝完的搪瓷缸,里面的茶水凉透了。
江川拿起缸子,倒进墙角的水桶里,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红塔山,七块五一包,还剩最后几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来,照亮他的下巴,和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一根。
九点五十,手机还没动静。江川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里面已经有两个烟头了。
他拿起老王头给的电路图册,翻到收音机那一页。
泛黄的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红蓝铅笔标着不同的元件。
他想起修这台收音机时,里面的电容漏液了,电阻烧黑了三个,连喇叭的纸盆都破了个洞。
他跑了三家废品站才找到匹配的零件,手指被烙铁烫了个泡,现在还疼。
十点十五分,江川又点了根烟。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当”响。
他起身去关窗户,看见对面小李快修的帆布棚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大喇叭早就不响了。
今天小李快修接了不少活,都是换手机支架的学生,他这边只修了个收音机和一辆自行车。
“实在东西最管用。”江川对着窗户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暮临走前也是这么说的,“江川你修东西这么好,肯定能行。”
十点四十分,第三根烟抽完了。
江川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暮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两条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个电话?
又怕林暮在忙,或者已经睡了。
林暮刚到南华没多久,功课肯定紧,不像他,除了修东西就是照顾父亲,没别的事。
十一点十分,江川开始整理工具。
扳手、螺丝刀、万用表,一件件擦干净,放进工具箱。
工具箱最底层,放着林暮送他的马利牌画笔,红色笔杆,印着白色的“马利”字样,他一次都没用过,怕弄坏了。
十一点三十五分,第四根烟。
江川坐在小马扎上,翻着林暮的速写本。
里面画满了铁北的景象,废弃的工厂管道,筒子楼的窗户,还有他修车时的背影。
最后一页是两个互相搀扶的背影,右下角写着“我们”。
江川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纸有点薄,能感觉到
十二点零五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江川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拿起手机。
是条广告推送,“双十一提前购,家电五折起”。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拿起第五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林暮发来的:“刚画完作业,《设计素描》静物组合。收音机修好了吗?”
发送时间00:16。
江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动。
他想起林暮画画时的样子,眉头皱着,鼻尖几乎要碰到画纸,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该回复什么?
“早修好了”?“嗯”?还是“快去睡”?
烟灰缸里,五个烟蒂整齐地躺着。
江川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着自己,能看到林暮的头像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凌晨一点,江川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已经凉透的搪瓷缸。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谁在哭。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林暮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没有新的回复。
也许林暮又去画画了,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
江川皱了皱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第六个。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暮打个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不知道林暮在南华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钱够不够用,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只知道,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林暮还没回复他的微信。
江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铁北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发着微弱的光。
“林暮……”江川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江川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等到新的消息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