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破败的茶棚下,几个老人围着唯一还偶尔开门的老张头,听他讲述前几天偷偷去淮水边用草鞋换盐的经历。
“北岸……那边啥光景?”有人怯怯地问。
老张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压低了声音:“了不得……岸那边,营盘连着营盘,一眼望不到头。兵甲鲜明,旗号整齐。河面上全是船,大的像楼一样……都在操练,那声势,吓人!”
“他们……会打过来吗?”声音里带着颤抖。
“谁知道呢?”老张头叹了口气,“看着是厉害。听说那边日子安稳,有田种,有饭吃……唉,可那是北秦啊!是胡人皇帝!咱们汉人的地方……”
“汉人?”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头突然激动起来,咳嗽着,“刘家天子把我们当人了吗?儿子拉去送死,粮食抢去喂猪,还不如……还不如……”他说不下去了,但那未尽之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的寒意。
一种扭曲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如果……如果北边打过来,是不是……这该死的乱世就能结束了?哪怕……哪怕是胡人的皇帝?
这念头让他们感到羞耻,却又无法遏制。对北秦,他们有根深蒂固的畏惧,那是世世代代“胡虏”入侵带来的恐怖记忆。但此刻,北岸那严整的军容、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秩序”的象征,与南岸这片无法无天的混乱与毁灭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民心,早已在无尽的苦难中涣散了。他们对刘氏皇族失望透顶,对战争厌恶至极。忠君爱国?那是太遥远太奢侈的概念。活下去,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才是他们唯一卑微的祈求。
至于这秩序由谁来建立,是姓刘还是姓陈,是汉是胡,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升斗小民来说,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这种彻底的绝望和麻木,这种对现有秩序彻底的失望,无形中,为北岸那头磨利了爪牙的北方苍狼,将来挥师南下,扫清了最顽固的一道障碍——人心的壁垒。
望淮堡的夜晚,没有灯火,只有死寂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淮水在黑暗中默默流淌,北岸隐约的火光如同繁星,冰冷地注视着南岸这片破碎的土地和其上涣散的人心。南朝的根基,正在其子民无声的绝望中,一寸寸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