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建康城台城内,尚书省值房内却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秋寒。
录尚书事、中书监谢混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划过一份刚从江北加急送来的粮秣催请文书,面色平静如水。下首坐着数位朱紫贵人,皆是王、谢、庾、桓等江南高门的代表,亦是掌控朝廷度支、漕运、武库的关键人物。冰鉴里丝丝缕缕的白气逸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闷与算计。
“——……弩箭三十万支,筒袖铠五千领,精粟米十五万石,大船百二十艘,民夫三万……”谢混的声音清越温和,如同在吟诵诗赋,逐字念出文书上的要求,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刘车骑……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一位王姓官员捋须轻笑,接口道:“北伐大军节节胜利,眼看就要饮马黄河,气势正盛嘛。只是,这供养大军的千斤重担,可都压在江东百姓身上了。”他摇头叹息,面露忧国忧民之色,“连日来,三吴之地已是怨声载道,漕运沿线州郡仓廪为之一空。再这般加征,恐生民变啊。”
“王公所言极是。”另一位掌管度支的庾姓官员立刻附和,面露难色,“去岁今春,江北战事频繁,粮秣消耗巨大。国库……实在空虚。若要凑齐这批军资,除非加征三成的‘北伐捐’,或是动用陛下内库以及各位家中存粮了。”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后者皆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动用自家粮仓?岂非笑话。
“况且,”谢混将文书轻轻放下,指尖在“筒袖铠”三个字上点了点,“北府军械之利,天下皆知。听闻那陈衍改良工巧,能以一当十。何以仍需如此巨量的甲胄箭矢?莫非前线损耗,竟至于此?还是说……另有他用?”他语气平淡,话中的暗示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另有他用?还能作何用?自然是拥兵自重,以御朝廷。值房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正在形成。拖延,削减,抱怨困难,这便是他们的策略。既不能明着反对势如中天的刘裕,便用软刀子割肉。让他北伐的脚步慢下来,让他陷入后勤的泥潭,让他即便取胜,也要元气大伤,无力立刻回师威逼建康。
“漕运总督言,近来运河水位偏低,大船通行不易,需分段转运,耗时恐要增加半月。”
“会稽郡报,新粮尚未入库,旧粮已几乎调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