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童谣号子,本是他在孤儿营传递火种、凝聚人心的温暖发明,此刻却成了精确指挥挖掘进度、确保工程效率的冰冷工具。他教给负责监工的什长,让他们用号子指挥节奏,控制挖掘方向。技术服务于战争,高效而残酷。
几天后,地道入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在泥泞的山坡上延伸进去。里面阴暗潮湿,空气污浊。饥民们佝偻着身子,用最简陋的工具——破锄头、木棍甚至双手——挖掘着泥土。微弱摇曳的油灯光线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浆、疲惫绝望的脸。咳嗽声此起彼伏。
陈衍亲自下到一段挖掘面检查支撑。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是之前那个咳嗽的孩子,被编入了挖掘队。少年吃力地抱着一根支撑木,手臂颤抖,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旁边一个监工的什长(可能曾是流民中稍强壮者,已被赋予“权力”)不耐烦地呵斥:“小崽子,没吃饭吗?号子怎么唱的?‘木撑顶牢命能保’!顶不牢,塌下来先压死你!”
少年惊恐地用力,支撑木歪了一下,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陈衍瞳孔一缩,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推开少年,同时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根摇晃的支撑木!沉重的压力瞬间传来。“愣着干什么!加固!”陈衍对着吓呆的什长和其他人吼道。泥土和碎石砸在他的头盔和肩甲上,发出闷响。
危机暂时解除,陈衍的肩膀隐隐作痛,泥浆糊了一身。那少年蜷缩在角落,咳得喘不过气,恐惧地看着他。陈衍走过去,从自己随身的皮囊里摸出一点干净的布,沾了点水(他特意带的清水,而非泥浆水),递给少年擦脸,又塞给他一小块硬得硌牙但能补充体力的盐渍豆饼(他自己的应急口粮)。
“拿着,别让人看见。”陈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少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豆饼,又看看陈衍沾满污泥却目光复杂的脸,颤抖着接过去,紧紧攥在手心。
陈衍站起身,环顾这阴暗、压抑、充满死亡气息的地道。头顶是刘裕争霸天下的宏图,脚下是这些被称作“掘子军”的泥泞枯骨。他的技术,他改良的农具曾想惠及黎庶,他锻造的铠甲本欲守护生民,此刻却成为更快挖掘他们坟墓的利器。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走出地道口,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洗不净心头的沉重。远处中军大帐的灯火在雨幕中朦胧闪烁,那里有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也有一个正在被战争机器异化的枭雄。这条通往建康的地道,不仅通向胜利,也通向更深的人性炼狱。他默默走向自己的工棚,背影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孤寂。他知道,他无法阻止这一切,他只能在这冰冷的泥沼中,尽力抓住一丝微弱的人性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