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一股不甘和愤怒支撑着他。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没有死!我就是陈衍!在江北渡口,是陈禄管事亲口说船超载,把我们这些旁支子弟推下栈桥!我命大,活了下来!请让我见陈管事!我有凭证…”
“凭证?”胖子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冷笑,“呵!超载?那是为了救更多主家嫡系的血脉!懂不懂?主家!你这等旁支的泥腿子,能有机会为家族牺牲,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在这儿胡搅蛮缠,攀诬管事大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话音未落,眼神一厉。栅栏内几个早已虎视眈眈、身材粗壮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眼神凶戾,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再敢聒噪一句,打断你的狗腿!扔到乱葬岗喂狼!”胖子管事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
陈衍僵立在原地,怀中婴儿微弱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襁褓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此刻透骨的寒意。他环顾四周,那些麻木的流民脸上,或是漠然,或是幸灾乐祸的讥讽,没有一丝同情。巨大的羞辱感如同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心脏,疯狂滋长。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冰水浇透般的清醒,也骤然降临。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所谓的血脉亲缘,在冰冷的门阀阶级和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他,陈衍,在琅琊陈氏这棵参天大树的眼中,从来都只是一片可以随意丢弃的叶子,一个在必要时就该“光荣牺牲”的累赘。所有的幻想,都被这赤裸裸的冷酷彻底击碎。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徒劳的争辩。
陈衍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高高飘扬的“陈”字旗,仿佛要将这刻骨的冰冷和背叛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默默地、艰难地转过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怀中的婴儿,一步一步,退回了那片巨大、污秽、充满绝望的难民营的阴影之中。
高大的城墙依旧沉默矗立,隔绝着天堂与地狱。而他,被他的“根”亲手推回了地狱的最底层。
门阀的冷酷,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忍地,扎进了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