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首领沉默着,斗篷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但他没有立刻反驳“醉仙楼”和“地鼠”的真假,也没有追问张员外家小姐后续如何,似乎沈铁山这番半真半假、急切惶恐的说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或许,在他眼中,“老鬼”受伤躲避、派遣不起眼的暗桩前来送“信物”,是符合逻辑的。毕竟,若“老鬼”真的被捕或已死,江宁卫绝无可能拿出真正的“信物”,更不会只派一个人前来冒险接头。
他身后的三名黑袍人,依旧如雕像般站立,但隐隐的,气息锁定了沈铁山,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便会瞬间发动雷霆一击。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那黑袍首领缓缓伸出了右手,依旧是那只缺失了一小截小指的右手,指向沈铁山手中的玉盒,声音冰冷:“拿来。”
沈铁山心中微松,对方似乎暂时相信了,或者至少,愿意先查验“信物”。他依言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将玉盒递出,但在距离黑袍首领还有三步时停下,微微躬身,双手捧着玉盒递上,姿态恭敬,却又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黑袍首领没有动,他左侧那名手持白骨骷髅头的矮小黑袍人,飘身上前,接过了玉盒。他仔细检查了玉盒上的符箓,尤其是沈铁山拇指刚刚搭过的盒盖边缘,似乎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然后才转身,将玉盒呈给首领。
黑袍首领接过玉盒,并未立刻打开,而是伸出左手,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轻轻抚过玉盒表面。他的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黑气。黑气与玉盒上的符箓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符箓上的灵光微微闪烁,似乎在与黑气对抗、消融。
沈铁山心中一紧。这魔头果然谨慎,竟在亲手解除玉盒上的封印符箓!而且手法如此精妙,显然对符法一道亦有涉猎,甚至造诣不浅!玉衡子亲自加持的封印,虽非最强,但也绝非等闲,竟被其如此轻易地消融着。
玉盒上的符箓灵光迅速黯淡下去。黑袍首领指尖的黑气,如同最灵巧的钥匙,逐一“打开”了符箓的封锁。终于,最后一道符箓灵光湮灭。他食指在盒盖边缘轻轻一挑。
盒盖无声滑开。
月光下,盒内三样物事清晰可见:暗金色的钥匙碎片、淡黄色的古老阵图、以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骷髅头骨挂坠。
黑袍首领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骷髅头骨挂坠上。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挂坠。挂坠离开玉盒的瞬间,眼眶中的双圆烙印,骤然亮起一丝幽暗的红光,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弥漫开来,与黑袍首领身上散发出的阴煞之气,隐隐产生共鸣。
“嗯……”黑袍首领似乎确认了什么,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他仔细看了看挂坠,又瞥了一眼盒中的钥匙碎片和阵图,然后,缓缓抬起头,斗篷下的阴影,仿佛有两道实质般的冰冷目光,射向沈铁山。
“东西,是真的。”黑袍首领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但沈铁山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中,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似乎是……满意?又或者,是某种计划得逞的冷酷?
“老鬼,做得不错。”黑袍首领缓缓道,将骷髅挂坠握在掌心,那挂坠上的幽光似乎更盛了一分,“你,也做得不错。”
沈铁山心中警铃大作!不对!这语气不对!对方确认“信物”为真后,没有追问“老鬼”的伤势细节,没有询问城中的具体情况,甚至连钥匙碎片和阵图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对骷髅挂坠似乎格外在意。这不符合一个接头者、尤其是高层接应者应有的谨慎!而且,那句“你,也做得不错”,听起来不像是对一个陌生暗桩的赞许,反倒像是对完成任务的……下属的肯定?
难道……
就在沈铁山心念急转,察觉不对,准备后撤吹响警哨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一直沉默立于黑袍首领右后方,身材最为瘦削的一名黑袍人,忽然动了!不是扑向沈铁山,而是猛地抬手,指向沈铁山身后左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荒草丛,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短促、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厉啸!
与此同时,黑袍首领左手一直虚扣着的、萦绕着淡淡黑气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按!
“轰!”
沈铁山身后左侧,那片荒草丛中,方圆数丈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然塌陷下去!不是普通的塌陷,而是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泥土碎石伴随着一股狂暴阴冷的黑色气浪,冲天而起!藏身于该处的,正是玄天监的高功——明尘子!
“有埋伏!动手!”沈铁山再无迟疑,暴喝出声,同时手中铁哨放入口中,全力吹响!尖锐凄厉的哨音,瞬间划破死寂的夜空!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间,沈铁山身形如同猎豹般向后急退!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并非斩向黑袍首领,而是斩向那塌陷的地面旁,一道从地下猛然窜出的、浑身裹挟着泥土和阴煞之气的黑影!那黑影速度奇快,直扑刚刚从塌陷处狼狈跃出的明尘子!
对方早有准备!而且,埋伏的不仅仅是这四名黑袍人,地下竟然还藏有敌人!他们早就识破了埋伏,将计就计,甚至反设埋伏!
“阵起!”玉衡子的清喝声同时响起!他虽惊不乱,在明尘子遇袭、沈铁山暴退示警的瞬间,已然捏碎了掌心一直扣着的一枚玉符!
“嗡——!”
以残破的望乡台为中心,方圆五十丈范围内,地面骤然亮起道道清蒙蒙的光纹!光纹纵横交错,迅速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将四名黑袍人、沈铁山、以及刚刚从地下窜出的那道黑影,全部笼罩其中!八卦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封镇、压制之力,尤其是对阴煞邪气,克制效果尤为明显!正是提前布下的“八卦锁龙阵”!
阵法启动的瞬间,那四名黑袍人周身缭绕的黑气明显一滞,飘行的身形也为之一顿。那从地下窜出、袭击明尘子的黑影,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周身翻涌的阴煞之气被阵法清光灼烧,冒出阵阵青烟,显露出其形貌——赫然是一具浑身长满黑毛、指甲如钩、眼眶中跳动着惨绿鬼火的僵尸!而且看其动作迅捷、煞气凝实,绝非普通行尸,至少是“铁尸”级别!
“妖孽受死!”清虚子从藏身处杀出,手中拂尘化作千道银丝,卷向那黑毛铁尸,替明尘子解围。明尘子虽遭突袭,有些狼狈,但反应不慢,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箓已脱手飞出,化作一面金色光盾,护在身前,挡住了铁尸紧随其后的利爪扑击,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与此同时,外围埋伏的裴烈听到哨音,毫不犹豫,厉声下令:“放箭!合围!”
“咻咻咻——!”
早已张弓搭箭、蓄势待发的江宁卫精锐,在各自玄天监高功的指挥下,瞬间射出了第一波箭雨!箭矢并非普通羽箭,而是刻画了破邪符文的符箭,箭头浸染了黑狗血、朱砂,专破阴邪!数百支利箭撕裂空气,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射向阵中被八卦阵光笼罩的四名黑袍人以及那黑毛铁尸!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和阵法压制,那为首的高大黑袍首领,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仿佛带着嘲弄的冷哼。
他握着骷髅挂坠的右手,猛地高高举起!那黑色骷髅头骨挂坠,眼眶中的幽光骤然炽烈到极致,仿佛两颗微缩的血月!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的阴冷、怨毒、狂暴的意念波动,以骷髅挂坠为中心,轰然爆发!
“幽冥障壁,起!”
随着黑袍首领一声低吼,那炽烈的幽光猛然扩散,化作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半透明的黑色光罩,将四名黑袍人笼罩其中!光罩之上,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浮现,无声咆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绝望与阴寒气息。
噗噗噗噗!
密集的破邪符箭射在这黑色光罩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闷响。符箭上的破邪符文亮起,与光罩上的怨魂之力激烈对抗,箭矢深深扎入光罩,却无法彻底穿透,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速度大减,威力骤减,最终力竭,被光罩上翻滚的黑气腐蚀、弹开。只有少数几支由玄天监高功亲自射出的、灌注了精纯法力的符箭,勉强穿透了光罩,但也已威力大减,被黑袍人或挥袖、或直接用手抓住,捏成碎片。
而那“八卦锁龙阵”的清蒙蒙封镇之力,在接触到这黑色光罩时,竟也被其上的怨魂之力不断消磨、侵蚀,旋转的速度明显减缓,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幽冥邪力!以生魂怨念炼制的邪道法术!”玉衡子脸色一变,这黑色光罩的威力,远超他的预估,那骷髅挂坠,绝非简单的信物,而是一件极为歹毒、威力巨大的邪道法器!
“不过如此。”黑袍首领嘶哑的声音透过光罩传出,带着一丝不屑。他左手掐诀,对着那正在与清虚子、明尘子缠斗的黑毛铁尸一指,“去,杀了他们!”
那黑毛铁尸狂吼一声,周身阴煞之气暴涨,竟暂时抵挡住了阵法的部分压制,利爪挥舞,逼开清虚子的拂尘,张开散发着恶臭的大口,喷出一股浓郁的黑色尸气,直扑明尘子!
“孽畜敢尔!”玉衡子岂容他猖狂,身形飘然而起,手中拂尘一挥,道道清光如匹练,后发先至,卷向那黑色尸气,同时口中清叱:“两位师弟,结‘三才伏魔阵’,先诛此獠!”
明尘子、清虚子闻言,立刻闪身后退,与玉衡子呈三角方位站定,手中法诀连连变幻,清光、金光、银光交织,瞬间结成一座简易而坚固的三彩阵法,将黑毛铁尸困在当中。阵法之力加持下,三人法术威力大增,清光如网,金光如剑,银丝如锁,将那铁尸打得怒吼连连,身上黑毛焦枯,阴煞之气不断消散。
但玉衡子三人被铁尸暂时拖住,无暇他顾。而此刻,那四名黑袍人,在幽冥障壁的保护下,已然开始动作。
那手持白骨骷髅头的矮小黑袍人,口中念诵起晦涩诡异的咒文,白骨骷髅头红光再盛,竟开始吸收周围战场上散逸的阴气、死气,甚至包括那“八卦锁龙阵”被幽冥障壁抵消、侵蚀后产生的紊乱灵力,骷髅头迅速变大,转眼间化作一个车轮大小的巨大白骨骷髅,眼眶中喷吐着数尺长的惨绿鬼火,发出“嘎嘎”怪笑,朝着外围正欲发动第二轮齐射的江宁卫军阵扑去!骷髅所过之处,阴风呼啸,鬼哭狼嚎,实力稍弱的军士,只觉得头晕目眩,气血翻腾。
另一名身材中等的黑袍人,则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幡旗,迎风一展,幡旗瞬间化作丈许大小,黑气滚滚,幡面上绘着无数狰狞鬼脸。他摇动幡旗,黑气中顿时涌出数十道模糊的、张牙舞爪的鬼影,发出凄厉的尖啸,扑向周围的江宁卫和玄天监修士!这些鬼影虚实不定,普通刀剑难伤,唯有蕴含法力、阳气或破邪之力的攻击才能奏效,顿时给外围的合围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最后一名黑袍人,则双手结印,周身黑气涌动,竟在其脚下形成一团翻滚的黑云,托着他缓缓升空,居高临下,冷漠地俯瞰着整个战场,似乎在寻找着阵法的破绽,或是沈铁山等人的弱点。
而那名高大的黑袍首领,在祭出幽冥障壁后,并未立刻加入战团,他那冰冷的目光,穿过晃动的怨魂面孔,再次锁定在了沈铁山身上。
“你不是‘地鼠’。”黑袍首领的声音,透过幽冥障壁和鬼哭狼嚎,清晰地传入沈铁山耳中,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能拿到‘信物’,并将我们引来此地,也算有些本事。你是江宁卫的那个指挥使,沈铁山,对吧?”
沈铁山持刀而立,身处战场中心,四周是激烈的斗法厮杀,鬼影呼啸,骷髅肆虐,箭矢破空,但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冷冽如冰,毫不避让地迎向黑袍首领的视线,沉声道:“既然知道本官,还不束手就擒?尔等修炼邪术,残害生灵,图谋不轨,已是罪该万死!今日这乱坟岗,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黑袍首领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就凭你们这些蝼蚁,和这摇摇欲坠的破阵?沈铁山,你以为,你算计了我们?殊不知,从你拿到‘信物’,踏入此地开始,就已入了吾主瓮中。”
他缓缓抬起握着骷髅挂坠的右手,那挂坠幽光闪烁,与他周身的阴煞之气共鸣。“这‘幽冥魂骷’,本就是吾主亲手炼制,赐予老鬼,用以掌控‘九阴引煞大阵’之‘镇物’枢纽的信物。它既然在你手中,无论老鬼是死是活,你们都注定会来此‘交易’。此地,早已为尔等备好坟墓。”
话音未落,他握着骷髅挂坠的右手,猛地向脚下地面一按!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轰鸣!以黑袍首领所立之处为中心,一道道漆黑如墨、粗如儿臂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从他脚下的大地中骤然浮现、蔓延开来!这些黑色纹路扭曲缠绕,构成一个巨大而邪恶的符文阵列,与玉衡子布下的“八卦锁龙阵”清光激烈冲突、侵蚀!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黑色符文阵列的浮现,整个乱坟岗,不,是这片大地之下,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恐怖之物,被惊醒了!无穷无尽的阴气、死气、怨气,从每一座荒坟、每一寸泥土中疯狂涌出,如同百川归海,向着那黑色符文阵列,向着黑袍首领手中的“幽冥魂骷”汇聚而去!
“幽冥魂骷”幽光大盛,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汇聚而来的阴死怨气。黑袍首领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节节攀升,他周身的幽冥障壁变得更加凝实厚重,上面浮现的怨魂面孔也更加清晰、痛苦,发出的无声咆哮仿佛能直接冲击灵魂!
“不好!他在引动此地地脉中淤积的阴煞死气!这乱坟岗,是天然的聚阴之地,地动后更是怨气冲天!他以此骷为引,以邪阵为基,在强行吸纳、转化此地阴煞,加持己身!这阵法……是早已布下的陷阱!”玉衡子一边与两位师弟困杀黑毛铁尸,一边时刻关注着黑袍首领的动静,见状不由骇然失色。
沈铁山也是脸色剧变。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选择此地作为交易地点!不仅仅是因为此地偏僻,更因为这里是乱坟岗,阴气死气怨气浓郁,是邪道修士的天然主场!而对方,竟似乎早已在此地布下了某种邪阵,就等着他们持“信物”前来,自投罗网!那“幽冥魂骷”,不仅是信物,更是启动这陷阱邪阵的钥匙!
“裴烈!全力进攻!弓弩覆盖,不要吝惜符箭!玄天监诸人,随本官,诛杀此獠!”沈铁山知道,绝不能让他继续吸纳阴煞下去!否则,以此地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死怨气,一旦被其完全吸纳转化,这魔头的实力将暴涨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届时别说擒杀,他们所有人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话音未落,沈铁山已然动了!他不再保留,体内真气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灌注手中长刀,刀身瞬间蒙上一层炽烈的、如同火焰般的赤红色罡气!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身形如炮弹般射出,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赤红匹练,带着一往无前、斩妖除魔的惨烈气势,狠狠斩向那幽冥障壁,斩向障壁之后,正在疯狂吸纳阴煞的黑袍首领!
“赤阳斩妖诀!斩!”
赤红刀罡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弥漫的阴气死气如同春雪遇沸汤,纷纷溃散消融!这一刀,凝聚了沈铁山毕生修为,融合了战场杀伐的惨烈意志,更是蕴含了对邪魔歪道的必杀信念!刀未至,那灼热阳刚、斩灭一切邪祟的刀意,已然让幽冥障壁剧烈波动,上面的怨魂面孔发出凄厉的尖啸!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刀,黑袍首领终于动了。他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右手按地、吸纳阴煞的姿势,只是抬起了左手,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疾劈而来的赤红刀罡,虚虚一握。
“幽冥噬!”
随着他嘶哑的声音,其身前翻涌的阴煞死气,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漆黑的鬼爪!鬼爪之上,缠绕着无数痛苦挣扎的怨魂虚影,散发着冻彻灵魂的阴寒与绝望,带着仿佛要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迎向了沈铁山的赤红刀罡!
赤红与漆黑,阳刚与阴煞,斩妖意志与幽冥鬼爪,在这子夜时分的乱葬岗上,轰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