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废墟,方圆百丈,皆被一种温和而厚重的土黄色光芒笼罩。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带着微不可察的脉动,自中心那盘膝而坐的银袍身影扩散开来,与脚下的大地隐隐相连。光芒所及之处,原本因邪气侵蚀而板结、泛着不祥青黑色的土地,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机,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缓缓沉降,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与秽恶感,也被驱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种沉静、包容、仿佛能承载万物伤痛的大地气息。
但这气息的主人,凌虚子真人,却仿佛化为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他依旧保持着昨日盘坐的姿势,双手结着一个奇异而稳固的印诀,置于膝上。银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在土黄色光芒的映衬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与周围焦黑破败的废墟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他面容平静,双目微阖,长眉低垂,唇角甚至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然而,他周身的气息,却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又似深埋地底的微光,若非那依旧持续散发的、与地脉隐隐共鸣的土黄色光芒,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生机断绝。
叶清漪坐在距离凌虚子约三丈外的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上。她换下了昨日那身沾染血污的劲装,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道袍,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光晕中的师尊,眼神里有担忧,有焦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从昨日至今,除了短暂离开处理几处阴煞淤积点,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以自身微末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导、护持着周围地气的流转,尽量减轻师尊维系这“地枢镇元”大法的负担。
此刻,她正按照师门秘传的“蕴灵回春咒”,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以灵力凌空勾勒着细若游丝的符纹,缓缓送入那土黄色的光晕之中。符纹没入光晕,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泛起细微的涟漪,随即便被同化,成为那宏大、沉静的地脉封镇之力的一部分。叶清漪知道,自己这点灵力,相对于师尊以自身为引、沟通百里地脉所消耗的浩瀚本源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她依旧坚持着,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稍稍缓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与担忧。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叶清漪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勾勒着符纹,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叶姑娘,真人状况如何?”是裴烈的声音,嘶哑,疲惫,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叶清漪指尖微微一颤,最后一笔符纹勾勒完成,缓缓送出,看着它融入光晕,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裴烈。裴烈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甲胄上的血污虽然简单擦拭过,但依旧留下了大片暗沉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同受伤的孤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气若游丝,魂灯黯淡,但……封镇之力依旧稳固,地脉也暂时平稳。”叶清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以本命真元,强行接续、疏导地脉,又以‘地枢镇元’之法,将爆发的地气与邪毒封镇于此,自身消耗太大,魂魄亦受震荡。如今陷入深层龟息,既是自我保护,亦是在缓慢汲取地脉灵力,修复己身。只是……这过程极为凶险缓慢,稍有外魔侵扰,或是地脉再有异动,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裴烈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凌虚子平静的侧脸上,眼神复杂。敬佩,感激,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知道,若非眼前这位道人,南陵城早已彻底化为鬼域,绝无半分生机。真人以自身为代价,为这座城,为这数十万生灵,争得了一线喘息之机。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沈指挥使和玉衡子真人,方才来看过了。”裴烈低声道,目光没有离开凌虚子,“玉衡子真人探查许久,似乎……也无能为力,只说真人施展的是‘地枢镇元’秘法,非外力所能唤醒,只能靠真人自己,缓缓恢复。他留下了几瓶‘养魂丹’和‘回灵散’,嘱咐每日以灵液化开,洒在真人周围,或许能稍作温养。”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递给叶清漪。
叶清漪接过玉瓶,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瓶身上有玄天监独有的星纹标记。她拔开其中一个瓶塞,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顿时逸散出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确实是上品的养魂丹药。她没有立刻使用,只是将玉瓶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冰凉的纹路,目光垂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玉衡子师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还说了什么吗?”
裴烈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称呼的是“师叔”而非“真人”,这其中细微的差别,让他心中微动。他摇了摇头:“玉衡子真人只说,他会定期前来查看真人状况,若有需要,可随时寻他。另外,他已传讯玄天监总坛,详述此地情况,或可请动监中宿老,前来施以援手。”
“传讯总坛……”叶清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却没什么温度,“师尊在此拼死一战,力挽天倾,总坛那边,直到尘埃落定,援手方至。如今师尊昏迷,传讯求援,倒也合情合理。”她抬起眼,看向裴烈,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冰,“裴将军,玉衡子师叔,可曾问起落霞山中,与师尊交手的那妖道来历?可曾问起那‘九阴引煞大阵’的详情?可曾问起,师尊是如何破阵,如何诛杀那妖道的?”
裴烈一怔,仔细回想。玉衡子到来后,确实询问了地动前后的情形,也问及了落霞山妖巢,但对具体交战细节,尤其是那妖道的身份、手段,以及凌虚子破阵的详细过程,似乎只是略略带过,更多的是询问灾情、邪气状况以及凌虚子眼下的状态。当时只觉得是关心则乱,或者认为细节无关紧要,如今被叶清漪这般一问,细细品味,似乎……确实有些过于“简略”了。尤其是对那能布下如此惊天邪阵的妖道,玉衡子作为玄天监执事,竟然没有表现出更多探究的兴趣?
“似乎……并未深问。”裴烈沉吟道,“玉衡子真人更关注的,是城中邪气淤积、地脉封镇,以及……陈知府和赵师爷之事。”
叶清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光晕中的师尊,侧脸在土黄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疏离。
裴烈看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叶清漪对玉衡子的态度,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戒备。是因为同门之间的龃龉?还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东西?联想到沈铁山那雷厉风行、却又隐隐将调查矛头指向知府衙门、甚至可能指向更上层的举动,联想到玉衡子那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的言行,裴烈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脚下的路,似乎每一步都踏在薄冰之上。
“叶姑娘,”裴烈压下心中的疑虑,沉声道,“真人这里,还需你多加看护。我已加派了人手在外围警戒,等闲人等不得靠近。我也会时常前来。若有什么需要,或是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让人通知我。”
叶清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有劳裴将军。师尊这里,我会守着。”
裴烈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土黄色光晕中恍如沉睡的身影,转身离去。废墟之外,还有无数焦头烂额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无数双惊恐不安的眼睛在看着他。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力维持着这风雨飘摇中的一点秩序,为这位以一己之力扛起天倾的道人,守住最后一片安静的角落。
沈铁山的调查,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水,瞬间在南陵城这片尚未冷却的废墟上,激起了剧烈的反应。只是这反应,大多隐藏在暗处,如同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激荡汹涌。
以“勘问所”为中心,一张无形的网迅速铺开。江宁卫的军士,在玄天监道士的辅助下,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他们并非盲目抓人,而是有选择、有目标地,将一个个与知府衙门、尤其是与陈友谅、赵文远关系密切的“关键人物”,或“请”,或“带”,到了那处临时征用的院落。
幸存的主簿、典史、各房经承、书办,乃至门子、轿夫、厨娘……凡是与知府衙门沾边,且有可能知道些什么的,都被一一询问。问话并非严刑拷打,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滴水不漏的盘问,反复的核对细节,以及对“妖人”、“内应”、“勾结”等字眼毫不掩饰的提及,足以让这些本就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精神崩溃。有人战战兢兢,知无不言;有人闪烁其词,试图撇清关系;更有人吓得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各种零碎的信息,如同破碎的瓷片,被一点点收集起来,在沈铁山和玉衡子面前,试图拼凑出灾难前南陵官场的图景,以及陈友谅、赵文远最后的行踪。
“陈大人……陈大人近来似乎心事重重,常一个人关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连赵师爷都常常被挡在门外。”
“赵师爷?他啊,是知府大人的心腹,衙门里大小事务,多半要经他的手。人前总是笑眯眯的,和气得很,但背地里……听说手段厉害着呢,
“地动前大概十天吧,有天夜里,我起夜,好像看到后门那边有马车进来,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是谁,但赵师爷亲自在门口等着,神神秘秘的。”
“采买?城隍庙的修缮用料?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工房的老黄经手的,说是知府大人敬神,拨了笔款子,要好好修葺一下城隍庙,以保一方平安。料是从城西王记砖窑和孙家木行买的,账目……账目应该是走的正账吧?具体我不清楚,得问钱书办。”
“落霞山?好像……好像三个月前,知府大人是去过一次,说是进香祈福,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和赵师爷,当天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好像也没听说什么特别的。”
“刘三?那混子!手脚不干净,被赶出去活该!腰牌?当时是说要收回的,后来赵师爷说找不着了,也就那么着了。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昧下了?”
“地动那天早上?我好像看见赵师爷了,在衙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匆匆忙忙的,跟陈大人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就一起往后衙去了,后来……后来地动就来了,再后来,就都没见着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仔细记录、核对、交叉印证。渐渐的,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陈友谅,这位南陵知府,在近半年里,似乎确实有些“心事重重”,与以往的圆滑从容有所不同。他对城隍庙的“修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亲自过问,拨付的款项也颇为可观。他微服前往落霞山“进香”,理由牵强,且当日往返,行踪成谜。地动前数日,他频繁与赵文远密谈,且情绪似乎有些异常。地动当日清晨,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与赵文远在一起,之后两人便同时“失踪”。
赵文远,这位深得陈友谅信任的师爷,在衙门中权柄颇重,几乎总揽机要,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他经手了大量“暗账”,与城中三教九流似乎都有往来。腰牌“遗失”的衙役刘三,其革除之事由他经办。地动前,他似乎格外忙碌,且行踪诡秘。地动当日清晨,有人见他与陈友谅在一起,之后同样消失无踪。
而那条从西城据点发现的腰牌,以及那本记录着“城隍庙修缮”、“落霞山供料”及含糊银钱支出的“暗账”,如同两条毒蛇,将陈友谅与赵文远,紧紧缠绕,并与那充满邪气的妖人据点联系在了一起。
“陈友谅,赵文远……”沈铁山看着面前汇总的、越来越厚的一叠口供笔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一个知府,一个师爷,若真与妖人勾结,所图为何?仅仅是钱财?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拿起那片盖有模糊“玄”字印痕的信函残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依旧黯淡的天光,仔细端详。“这封信,是从陈友谅书房下的地窖发现的。写信之人,用‘顿首’,语气恭敬。这‘玄’字印……究竟代表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玉衡子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沈大人,贫道方才又去西城那处据点,仔细探查过。那些邪物,虽经处理,但残留的气息,与落霞山妖巢,同出一源,且炼制手法颇为古老精妙,绝非寻常散修能为。能掌握、驱使此等邪物的,绝非等闲。而陈知府书房地窖中残留的信函,提及‘落霞异动’、‘地脉节点’、‘速决’等语,显是对落霞山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至少是知情者。”
他放下茶杯,看向沈铁山,目光清澈而平静:“如今看来,陈知府与赵师爷,嫌疑重大。即便非主谋,也难脱干系。只是,单凭这些旁证与物证,尚不足以定案,更不足以解释,他们为何要如此做,背后又站着谁。那‘玄’字印,或许是一条线索。贫道已传讯回总坛,查阅典籍,但恐需时日。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友谅与赵文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活要口供,死……也要验明正身,查明死因。”
沈铁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门外阴沉的天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南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今又成这般模样,若他们有心躲藏,或已遭灭口,要寻其踪迹,谈何容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过,只要他们还在南陵城内,或在这左近,掘地三尺,本将也要把他们挖出来!传令下去,加派巡查人手,严密监控所有进出城通道,对城内废墟、隐蔽角落,进行拉网式搜查!重点排查与陈友谅、赵文远有旧,或可能为其提供藏身之处的人家!另外,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捉拿陈友谅、赵文远!本将倒要看看,他们是能飞天,还是能遁地!”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江宁卫的军士如同猎犬般,更加细致地在废墟间穿梭、搜索。悬赏的布告,也迅速张贴在几处临时设立的公告牌上,虽然识字的人不多,但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惶惶不安的幸存者中迅速传开。
“悬赏捉拿陈知府和赵师爷?”
“他们……他们真是妖人的内应?”
“怪不得地震前陈知府老往城隍庙跑,原来是和妖人勾结!”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天怎么就塌了,原来是官府里出了奸细!”
“老天爷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流言如同瘟疫,在绝望与恐惧的土壤上疯狂滋生、变异。之前关于“官府无能”、“天降惩罚”的谣言,迅速与“知府通妖”的指控融合,发酵出更加恶毒、也更加具有说服力的版本。陈友谅与赵文远,从“失踪”的官员,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十恶不赦的“内奸”、“妖人同党”。愤怒、恐惧、以及劫后余生无处发泄的怨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憎恨的靶子,开始在南陵城幸存者的心头积聚、翻腾。
裴烈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苗头。当他带着亲卫,巡视到一处临时安置点附近时,看到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正围着一张刚刚贴出的悬赏布告,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他们的眼神里,不再仅仅是绝望和茫然,更多了一种被点燃的、近乎暴戾的愤怒。
“裴将军!”一个老卒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焦急,“不好了!西城那边,有一伙人聚在原先府衙街口,嚷嚷着要……要烧了陈知府的家宅泄愤!还说要抓住陈知府的家人,逼问他的下落!”
裴烈脸色一沉:“陈知府的家眷,不是在地震中都已罹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