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似乎也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极致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在每一张脸上蔓延、冻结。
柳承云脸上的希冀和谄媚,瞬间碎裂,化为一片空白的死灰。他张着嘴,瞪着眼,大脑彻底宕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屠……屠城?
把……苏州……屠了?
就……因为这点事?
这、这……这已经不是惩罚或者赔偿的范畴了!这是疯子!是恶魔!是最恶毒的魔王才会说的话!
不止是他。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躲在远处偷偷观望的吃瓜群众和江湖人,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集体石化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许多人双腿发软,差点当场瘫倒!
叶芷若是最先从这石破天惊的话语中反应过来的。
她猛地转过头,绯红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熊熊怒火取代!她松开唐柔柔,气势汹汹地,几个箭步就冲到了白明心面前。
“白明心!” 叶芷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白明心一边的脸颊,用力向外拉扯,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你狗日的疯了吧?!说什么疯话呢?!屠城?!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毫不掩饰的惊骇与责备,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响亮。
顿时,所有吓破了胆、魂飞魄散的吃瓜群众们,齐刷刷地将充满了无限敬佩的目光投向了叶芷若。
仙子!女神!救世主!求求你了!一定要劝住这位祖宗啊!我们的身家性命、老婆孩子、祖宗基业可都在这儿了!
“嗯?芷若?” 白明心被她捏着脸,明亮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他眨了眨眼,看着怒气冲冲的叶芷若不解地问道:
“我刚刚说什么了?”
他的表情无辜而茫然,仿佛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叶芷若被他这无辜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吼道:
“还说什么了?!你自己刚刚说你要屠城啊!屠了苏州!你个白痴!开什么国际玩笑!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白明心沉默了。
他看着叶芷若因愤怒和担忧而泛红的俏脸,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微微颤抖,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又迅速地归于平静。
啊……是了。
老毛病。
他知道,是自己偶尔会犯的老毛病又犯了。在某些时候,在情绪受到某种刺激时,一些过于极端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就像刚才。
他没有向叶芷若过多解释。这很难解释清楚,而且……他也解释不清楚。
少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温和的微笑,他轻轻握住叶芷若捏着他脸的手,将它拉下来,握在掌心,用轻柔的语气说道:
“刚刚只是开玩笑的啦。芷若,别生气。”
“开玩笑?” 叶芷若瞪着他,显然不信,余怒未消,“那里有你这样的玩笑!开过头了好吧!一点都不好笑!吓死人了!”
“是是是,我的错,下次不开了。” 白明心从善如流地认错,态度良好。
叶芷若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脸色这才稍霁,哼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但也没再继续追究。
白明心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依旧跪在地上,但脸色已经从死灰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惨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的柳承云。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昏迷不醒的柳飞燕,然后,重新落回柳承云脸上,用那恢复了平常温和,却莫名让柳承云感到更加心悸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柳承云心脏又是一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白明心的嘴唇。
“这样吧。”
“让你的妹妹,体验一下自己的毒针,就行了。”
他顿了顿,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想杀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这很公平,不是吗?”
柳承云浑身一震,瞳孔再次收缩。
体验……自己的毒针?
那毒针的毒性,他再清楚不过!见血封喉,中者即便能侥幸不死,也必定会神经受损,经脉溃烂,成为废人,乃至……生不如死!
这……这比直接杀了她,或许还要残酷!
但是——
他猛地想起刚刚那一句轻飘飘的“屠城”,想起天空中那头凝视着他的岩石巨龙,想起眼前少年那平静得令人胆寒的眼神……
比起那个结果,这个惩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位前辈……刚刚说“屠城”的时候,可不像是在说笑啊!他绝对是认真的!只是被那位叶姑娘及时制止了而已!
能保住性命,能不牵连流云剑派和海鲨帮,能不让这位杀神迁怒于苏州……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前、前辈……说什么?” 柳承云声音干涩,颤抖着确认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明心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让你的妹妹,体验一下自己的毒针。”
“是!是是是!” 柳承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用力点头,额头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流淌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多谢前辈开恩!多谢前辈宽宏大量! 晚辈、晚辈这就照办!绝无怨言!”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昏迷的柳飞燕身边,颤抖着手,从她袖中摸出了那个装着毒针的精巧机关筒。他看了一眼妹妹那肿胀污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
为了门派,为了自己,为了不让这位前辈有任何借口改变主意……
他一咬牙,打开机关筒,取出一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握住柳飞燕一只僵硬的手,将毒针的针尖,轻轻地,刺入了她手背的皮肤。
极其细微的刺痛,让昏迷中的柳飞燕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幽蓝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针孔处迅速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顺着血管和经络,向上侵蚀。她的手臂皮肤瞬间变得青黑,血管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柳飞燕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以惊人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也变得极其微弱、混乱。
毒,发作了。
柳承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地看着妹妹在剧毒侵蚀下痛苦抽搐的样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妹妹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侥幸。
白明心静静地看着,表情依旧平静,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完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然后,他微微颔首,似乎对柳承云的执行力表示满意。
“好了。” 他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敢动弹的流云剑派弟子和围观群众。
“带上她,走吧。”
“是、是!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柳承云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跪下磕头,然后招呼那些同样吓破了胆的弟子,手忙脚乱地抬起气息奄奄的柳飞燕,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了这条让他们毕生难忘的街道。
天空中,那头岩石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然后缓缓扇动起巨大的岩翼,升上高空,向着城外莽莽群山的方向,飞去。最终,隐入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围观的吃瓜群众在巨龙消失的刹那,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轰地一下作鸟兽散,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片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非之地。
转眼间,原本熙熙攘攘、剑拔弩张的长街,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白明心等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柳飞燕的生不如死和流云剑派的仓皇溃逃,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