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打鼓,但脸上还得稳住。他学着菲菲平时接“业务”时的样子,在两人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语气尽量平静:“陈先生,李女士,你们先别急,慢慢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陈志国又看了一眼妻子,李梅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带着痛苦和困惑:“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我和我爱人结婚五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去年,她终于怀上了,我们高兴坏了,什么都小心翼翼。孕期检查一切正常,预产期就在两个月前。可是……”陈志国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是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李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流下,但她依旧没出声,只是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
陈志国搂紧妻子,继续说道:“我们很伤心,但……也只能接受。处理了孩子的后事,想着慢慢走出来。可是,那以后,家里就……就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方阳追问,同时暗自观察着李梅。女人身上有很重的阴气,不是外来的,更像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悲伤、绝望、又似乎掺杂了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绝不仅仅是丧子之痛那么简单。
“就是……感觉。”陈志国努力组织语言,“家里老是阴冷阴冷的,开了空调暖气也没用。晚上睡觉,总能听到很小的哭声,像是婴儿在哭,时有时无。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幻听。可后来,不止是我,我爱人也听到了。有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小东西,比如我们提前准备的奶瓶、小摇铃,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半夜醒来,总觉得床边好像站着个小黑影,但一开灯,又什么都没有。”
“我爱人她……”陈志国心疼地看着妻子,“她情况越来越糟。整天不说话,不吃东西,就抱着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尖叫,说孩子回来了,在哭,在找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加上丧子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开了药,但效果不大。”
“我们也想过是不是房子风水有问题,或者冲撞了什么。找过大师来看,做了法事,贴了符,可一点用都没有。那种感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特别是过年这几天,别人家都热热闹闹,我们家……冷得像冰窖,那哭声,好像也更清楚了……”
陈志国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无力:“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听说你们这儿……菲菲小姐很有本事,处理过不少怪事,所以……所以大过年的,也厚着脸皮找来了。求求你们,帮帮我们,看看我们家,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老婆她,再这样下去,我怕她真的……”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大男人,眼圈也红了。
方阳听完,眉头紧锁。听描述,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且很可能和那个死去的婴儿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不好说。普通的婴灵?怨气?还是有别的蹊跷?
“菲菲她们有事出门了,要过两天才回来。”方阳如实说。
陈志国和李梅脸上立刻露出绝望的神色。
“不过,”方阳话锋一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这事儿,我也能看看。菲菲的本事,我也学了些。”
陈志国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方阳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大师”。
方阳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没啥说服力,但他不能不管。这对夫妻的状态太差了,特别是李梅,身上的阴气很不对劲,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出事。菲菲不在,他得顶上。这是责任,也是……他想证明自己。
“你们住在哪里?今晚,我去你们家看看。”方阳做出决定。
陈志国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离事务所不算太远,但位置有点偏。他留下地址和电话,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扶着神情木然的妻子,一步三晃地走了。
送走那对夫妻,方阳关上门,脸上的镇定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不确定。他搓了搓脸,看向小荷和大黑。
“小荷,怕不怕?”
小荷摇摇头,眼神很坚定:“不怕。方阳哥,我能帮忙。”
大黑“喵”了一声,跳到方阳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像是在说:还有我。
方阳心里一暖,胆子也壮了些。他回想着菲菲以前处理类似事件时的步骤,开始准备东西。朱砂、黄表纸、毛笔、罗盘、几枚五帝钱、一小包香灰、还有菲菲留给他防身用的一张叠成三角形的护身符。东西不多,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晚上,你和大黑跟着我。我试着用‘感应术’探探情况。老总教过我,虽然还不熟练,但应该能感觉到点什么。你们俩的任务,就是在我施法的时候,守在我身边,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我。明白吗?”方阳郑重地对小荷说。
小荷用力点头:“明白!方阳哥你放心,我一定守好!”
大黑也“喵”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依然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方阳骑着那辆结实的摩托车,后面载着小荷,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准备好的东西。大黑蹲在小荷旁边,被裹在方阳的一件旧外套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警惕地看着四周。
按照陈志国给的地址,他们来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楼房不高,只有五六层,外墙斑驳,路灯昏暗,绿化带里的树木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摇曳的阴影。过年了,很多窗户都亮着灯,贴着福字窗花,但陈志国家所在的那栋楼,有几户窗户是黑的,显得整栋楼都有些阴森。
停好车,方阳深吸一口气,带着小荷和大黑,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发出幽幽的光。他们摸黑爬上四楼,敲响了401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陈志国站在门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憔悴。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很暗,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好几度,阴冷阴冷的。
“方……方先生,你来了。”陈志国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方阳点点头,走进屋。小荷带着大黑紧跟在他身后,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一套普通的两居室,装修简单,有些旧了。客厅里很乱,没什么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是药味又像是霉味的混合气息。最里面卧室的门紧闭着,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是从那个方向散发出来的。
“我爱人在卧室,刚吃了药,睡了,但睡得不踏实。”陈志国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脸上满是担忧。
方阳示意他小声,然后从布包里拿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卧室方向,然后开始不规则地旋转,显示那里的磁场极其混乱。他又取出一点香灰,轻轻吹向卧室门的方向。香灰飘散,在接近门缝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流阻挡,微微打着旋,然后才缓缓落地。
“阴气很重,而且……不止一种。”方阳低声说,心里越发没底。这情况,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那……怎么办?”陈志国声音发颤。
“我需要近距离‘感应’一下,看看缠上你们的到底是什么。”方阳沉声道,“你去卧室陪着你爱人,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叫你,否则千万不要出来,也别开门。小荷,大黑,你们守在客厅,就坐在这里。”
方阳指着客厅沙发的位置,让小荷抱着大黑坐下。他自己则走到客厅中央,清理出一小块空地。他让陈志国找来一个干净的瓷碗,在里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香灰。然后,他拿出朱砂笔和黄表纸,回忆着菲菲教过他的、最简单也最基础的“感应符”画法,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在黄表纸上画下歪歪扭扭但还算完整的符文。
画好符,他将符纸点燃,待火焰燃烧过半,迅速将其放入铺着香灰的瓷碗中。符纸在香灰上继续燃烧,冒出一股带着特殊气味的青烟。方阳盘膝坐在碗前,双手掐了一个不标准的手印,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试图让自己的意识,随着那缕青烟,去感知、去触碰这屋子里异常的源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菲菲指导的情况下,独自尝试使用感应术,而且面对的还是明显不简单的情况。他心里其实慌得一批,但脸上必须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他默默念叨着菲菲教过的口诀,努力集中精神。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眼前黑暗,鼻尖是符纸燃烧的淡淡烟味。渐渐地,他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在下降,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卧室方向蔓延过来,像是无形的潮水,缓缓将他包围。耳边似乎响起了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很远,很轻,断断续续。
他努力想去捕捉那声音,意识顺着阴冷气流的方向,慢慢延伸。就像在黑暗的水中摸索,冰冷,粘稠,四周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阴寒。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穿过了什么屏障,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周围的黑暗瞬间变得浓重如墨,粘稠得几乎化不开。那细微的哭声骤然清晰起来!不是一个,是很多!很多婴儿的啼哭、抽泣、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钻进他的耳朵,直刺大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恐惧、怨恨、迷茫……各种负面情绪如同冰针,狠狠扎进他的意识!
方阳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从地上栽倒。他咬紧牙关,努力稳住心神,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感应术接触到的负面信息场。但那些哭声太真实,太有穿透力了,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想收回意识,却发现做不到!他的意识像是陷入了一个冰冷的泥潭,被无数只手拉扯着,向下沉,向更黑暗、更深处沉去!周围的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浮现出一些破碎的、扭曲的画面:惨白的婴儿肢体,蠕动的脐带,血淋淋的产房,女人绝望的尖叫,男人崩溃的哭喊……这些画面光怪陆离,充满绝望和死气,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这不是普通的婴灵作祟!方阳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怨气,这混乱,这绝望的浓度,远超寻常!
他拼命想挣脱,想唤醒自己的身体,但意识越陷越深。周围的温度低得吓人,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僵。哭声渐渐变了调,不再只是悲伤,开始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充满恶意的嬉笑声,咯咯咯,嘻嘻嘻,在绝对的黑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条路上行走,一条漆黑、冰冷、没有尽头的路。路两边影影绰绰,似乎有很多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看不清具体形状,但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那些影子缓缓向他靠近,带着浓重的阴寒和死气。
是“路”!方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菲菲曾经提过,有些怨气极重、或者磁场特殊的地方,生者的意识在特定情况下,可能会被拉入一种介于阴阳之间的混沌地带,俗称“阴阳路”或者“迷魂道”。这里游荡着未能往生的孤魂野鬼,充斥着混乱的意念和负面能量,活人进来,很容易迷失,甚至被同化、吞噬!
该死!自己这半吊子感应术,怎么会直接撞进这种地方?!
方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此刻就像一丝暴露在狼群中的微弱烛火,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和恶意扑灭。那些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如同腐肉和灰尘混合的恶臭。一些影子似乎有了具体的轮廓,是婴儿的形状,但扭曲畸形,有的浑身青紫,有的头颅破裂,有的拖着长长的、像是脐带又像是肠子的东西,在地上爬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们空洞的眼眶“看”向方阳,伸出乌黑细小的手,似乎想把他拉入它们的行列。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方阳的心脏。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诡异的婴儿鬼影,已经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觉到腰间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是一张随身携带的护身符!三角形的符纸贴肉放着,此刻正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但坚定温暖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勉强护住了他心口最后一点清明。
不能慌!不能乱!菲菲说过,在这种地方,恐惧和慌乱是最大的敌人,会加速被吞噬!方阳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痛感和腥甜味让他混乱的思维清晰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试图挣脱或逃跑,而是努力回想菲菲教过的东西,在阴阳路上,如何自保,如何寻找目标,如何回归。首先,要定住心神,不被外邪所惑。其次,要明确自己的目标,用强烈的意念去感知、去连接。最后,找到“路标”或者“引子”,才能顺着联系返回。
目标……目标肯定是这户人家异常的源头,那个死去的婴儿!
方阳摒弃杂念,不再去听那些可怕的哭声和嬉笑,不再去看那些靠近的鬼影,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那股最核心的、最冰冷的、也是最混乱的阴气上。那股阴气,似乎就在这条“路”的深处,是所有混乱和恶意的源头。
他想象着自己是一根针,一根带着微弱火光的针,艰难地刺破浓稠的黑暗,向着那个源头缓缓“游”去。周围的鬼影似乎被护身符的微光阻挡,又或者是被他突然坚定的意念所干扰,靠近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它们依然环绕四周,发出不甘的嘶鸣和哭泣,冰冷的恶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侵蚀他的意识。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黑暗、寒冷和无处不在的恶意。方阳的意识体感到一阵阵虚弱,那点护身符的微光也越来越黯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前方浓稠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光,而是一团更加深邃、更加混乱的黑暗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绝望,以及……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抗拒。
方阳精神一振,那就是源头!他凝聚起最后的心神,向着那团漩涡“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