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也没拿铲子去铲,她转头招呼了一群放牛娃:“去,捡牛粪来!越稀越好!”
这帮孩子哪玩过这个,一个个兴奋得嗷嗷叫。
没多大功夫,那面红墙上就被糊满了牛粪。
孩子们用手指头在牛粪上画“方形的太阳”、“长翅膀的羊”。
三天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那层光鲜亮丽的红油漆被雨水一冲,皮儿都皱了,哗啦啦往下掉。
可那些渗进墙缝里的牛粪画,却因为干透了,死死地粘在上面,愣是没被冲走。
雨过天晴,一群候鸟不知是不是把那牛粪画里的“飞羊”当成了真同伴,竟然呼啦啦全落在了墙头上,对着那幅画梳理羽毛。
小丫头仰着沾满泥点子的脸,冲着那群鸟喊:“看见没!你们画的不是梦,是另一种真!”
就在那天晚上,墙根底下的硬石头缝里,钻出了一株没人见过的野草。
叶子长得跟螺丝钉似的,全是旋儿,当地老农给起了个名,叫“犟草”,专挑最硬的岩缝长。
无名冢园里,韩九正拿着把秃扫帚扫地。
那块无字碑上的孔洞里,原本流的是清泉,今儿个不知怎的,水突然沸了,咕嘟咕嘟往外冒细泡。
那气泡炸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杀……了……假名。”
那是死人的怨气,憋不住了。
韩九眼皮都没眨,他转身回屋端了七个粗瓷大碗,盛满清水,把那些水分别倒进了地上的低洼处,轻声念叨:“行了,不用报仇。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们是咋活的,那假名就盖不住真魂。”
话音刚落,园子外头三里地那座早就荒废的破庙,“轰隆”一声塌了。
地宫露了出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具枯骨,脸上都戴着铁面具,胸前挂着朝廷颁发的“义士令”。
韩九没让人去收殓,那太假。他让人在废墟四周种满了韭菜。
这是死人活着时候最爱的那口味道。
风一吹,那股子腐土的腥气混着韭菜的辛辣,呛得人直咳嗽,却像是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家宴。
次日清晨,李昭阳照例熬好了粥。
陈默、苏清漪、柳如烟、程雪孙女、韩九,六个人陆陆续续走进来,拉开凳子,端碗,喝粥。
谁也没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脆响。
这顿饭吃得踏实,像是在给这一连串的怪事画个句号,又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蓄力。
饭毕,各自抹嘴走人。
陈默溜达到十里开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炊烟依旧直直地冲着天,没弯腰。
忽然,识海深处那个死寂了许久的系统,猛地颤了一下。
那股子一直萦绕不去的“遗忘”波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不像金属撞击,倒像是初春河面上第一块冰裂开的动静。
陈默脚步一顿,仰头看向苍穹。
与此同时,东海原址。
那块曾经刻着“今天,我也来了”的平石早就化成了灰,可如今,整片土地像是活物一样,缓缓隆起,又沉沉落下,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
沙层翻涌,一粒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
那叶尖上托着一颗露珠,晶莹剔透,映照着四周万千重叠的景象,轻轻颤动着,仿佛在对着这个世界说一句:
我来了。
而在海平面的尽头,一层厚重的乌云正贴着水面压过来,不是雨云,是昨夜那场还没散尽的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