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浪头拍得并不急,像是老友重逢时的拍肩,一下下把昨日被孩子们踩得稀烂的沙滩给抹平了。
但也只是抹平了沙子。
那层墨绿色的苔藓不仅没退,反而在夜色里跟长了腿似的,重新集结。
除了那句倔强的“我们都在”,边缘处竟然自发地往外蔓延,歪歪扭扭又极有章法地多生出一行字:“别替我们说话。”
字不大,口气不小。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没伸手去摸,更没动用半点内力去修正。
他只是弯腰,从脚边随手抓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鹅卵石,手腕一抖,像撒谷子喂鸡一样,稀里哗啦扔在了那行字的周围。
毫无规律,乱七八糟。
可到了第二天清晨,当他再次路过时,那些散落的石子缝隙里,竟然全都钻出了那种墨苔。
它们不再是单纯地疯长,而是顺着石子的轮廓,完美地复刻了昨日那种“乱中有序”的劲头。
大地好像听懂了什么,或者说,学会了怎么去“复制”那股子不服输的意志。
陈默蹲下身,指腹轻轻蹭过粗砺的地面,低声说了一句:“看来你们不需要我签到了,你们自己就是签到。”
这股子“自己拿主意”的风气,顺着海风就刮到了十里外的磨坊。
今儿个早上,那个专门负责读报的老秀才没来,磨坊前的台子上空荡荡的。
底下的村民正为了“要不要修桥”的事儿吵得脸红脖子粗,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呜咽声。
那声音是从风车的大叶片里传出来的。
风穿过叶片老化裂开的缝隙,忽高忽低,听着竟然跟底下人吵架的情绪一模一样,有急有缓,有怒有悲。
苏清漪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几张废弃的稿纸。
她没上去主持公道,而是趁着风车转到底下的当口,把那几团纸塞进了风道的缝隙里。
风再吹过,纸团震动,那原本模糊的呜咽声变了调,变得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像是有人在费力地学舌:
“修……慢……心要热。”
底下吵得最凶的那个西村老头,浑身猛地一哆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这是我娘临终前最后一口气说的话啊!”
人群一下子静了。
自打这天起,这风车就改名叫“大话轮”。
村里人遇上解不开的疙瘩,也不找人评理了,就跑到风车底下站着,听听风怎么说。
镇上的柳如烟也没闲着。
那池子里的“听心莲”今早全开了,花瓣不朝太阳,反倒一个个把脸扭向了村里各家各户的灶膛烟囱。
柳如烟凑近一朵最不起眼的,那花蕊微微颤动,吐出来的不是花香,而是极轻极细的私房话:
“今天……我没撒谎。”
“孩子……这次考得好。”
“我想你了,老头子。”
全是些平时烂在肚子里说不出口的琐碎。
柳如烟听得眉眼弯弯,她没去摘花,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野蜂蜜,在那花心上点了一滴。
那天晚上,整个镇子做了一场连环梦。
梦里没有金银财宝,全是些平日里不好意思给出的拥抱。
第二天醒来,各家各户的灶台上莫名其妙多了一碗温粥。
没人知道是谁煮的,也没人问,反正刚好够一家人喝,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而在高原那头,程雪那孙女正叉着腰,看着那面昨晚被人泼了大红油漆的“妄想墙”。
原本画满的荒诞画全被盖住了,只剩下那四个红得刺眼的官样大字:“顺天应命”。